林檎说的坐标不在任何一张战术地图上。

她将数据从便携式终端传输到林晓的腕部战术终端上时,屏幕上的地图自动缩放了三倍,最终定格在FOB-7基地东南方向约十二公里处。那是一片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区域,在官方地图上被标注为“未勘测地带”,连地形等高线都是用虚线绘制的,公司对这里一无所知。

“眠云星北半球一共有十七个前进基地。”林檎的声音在样品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FOB-7是最后一个建成的。其他十六个基地分布在北半球各处,每个基地的地下二层都有一间‘样品室’。每个样品室里都关着一个NX批次的人造人。”

“前十三个批次的人造人不是全部阵亡了吗?”林晓问。

“对外宣称是全部阵亡。”林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微笑,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苦涩终于找到了出口,“公司物尽其用,从不浪费还能用的实验材料。前十三次‘大扫除’中,每个批次有一个人被保留下来。每一批中适应性学习模块最先突破运行上限的那一个,是各批次中最接近恢复记忆的个体,公司认为他们身上还有数据可以榨取。”

她展开一份全息地图,十六个前进基地的分布图像星座一样悬浮在空气中,每个基地下方都有一个闪烁的红点。“NX-0001是第一批的幸存者,关在这里。NX-0048在FOB-3,NX-0097在FOB-9,以此类推。十三个幸存者,十三个基地,全部处于休眠观察状态。”

“他们还有意识吗?”

林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萧厉靠在门框上,全黑的作战服与灰白的金属墙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光头在灯光下反射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从进来到现在只说了两句话,但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林晓。

“你的苹果权限。”林晓转向林檎,“不是公司授予的吧。”

“不是。”林檎说,“是我自己想办法弄来的。我在公司干了七年,从1级堪堪升到3级,见过太多‘大扫除’这样的任务。每一条保密协议背后都埋着尸体,每一个商业机密都是用血签的署名。但这一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研究的是记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颈,那个所有人造人和自然人都嵌着安眠剂注射接口的位置,“人的记忆是最后一道防线。公司可以拥有我的劳动力、我的技能、我二十四小时里的十六个小时,但不能拥有我这个人。如果他们可以把一个人的记忆当成数据随意删除、复制、修改,那就等于否定了人类存在的一切意义。”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的咬字都异常用力,像是在用牙齿将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拽出来。林晓忽然理解了她眼底那种疲惫感的来源,一个人在暗处独自反抗了太久、太久没有对人说过真话的疲惫。

“所以你在公用终端上故意让我看到那些文件。”

“我需要确认你是不是已经在恢复。你的适应性学习模块的设计上限是72小时,但根据前十三次实验的数据,源型体在接触墨形种后的48小时内就会出现记忆碎片。你今天在高地上听到那个声音之后还能完整复述内容,说明你的恢复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林檎的目光在林晓脸上停留了一瞬,“也许是第十四次删除做得不够干净,也许是你的神经系统已经对记忆抑制剂产生了抗性。不管怎样,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将全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点放大。那是基地东南方向十二公里的“未勘测地带”,放大后的地形显示出一条细长的裂隙,深度超过两千米,直通地下岩层。“这里是‘摇篮’顶部最接近地表的位置。公司在地表进行的所有‘大扫除’,本质上是为了清除这一带的墨形种,为后期的深层钻探扫清障碍。但实际上墨形种不是障碍,它们是通道。”

“通道?”

“YC-07的管状通道。那些从‘摇篮’延伸到地表的管状结构,每一条都穿过墨形种的巢穴。墨形种不是独立进化的物种,它们是‘摇篮’的免疫系统。你杀死的每一只墨形种,本质上都是‘摇篮’释放到地表的一个白细胞。公司在用你们清空白细胞,好让自己的钻探设备能顺利到达‘摇篮’核心。”

林晓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回想起高地上那只长着人类眼睛的巨型墨形种——它没有攻击他,或者说,它的攻击方式不是撕咬或缠绕,而是用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那不是免疫系统对入侵者的攻击反应,那是试探。

“它可能认识我。”他喃喃道。

“不只是认识你。”昏迷在角落里的NX-0001忽然发出了声音,沙哑、破碎,像收音机调到了两个频道之间的杂音区。他睁开了眼睛,苏敏的镇定剂似乎正在逐渐失效,他的代谢速度远超常人。“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坐标不是某个人告诉你的。那个坐标是——”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歪靠在墙壁上,嘴角挂着一条细细的血丝。大概是咬破了舌头,或者嘴唇内侧。

“是你自己。”NX-0001把那句话说完了。

样品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林晓蹲下来,和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平视。

“说清楚。”

“我一直在做梦。三天,每一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的画面。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在深蓝色的水里朝某个方向游。那水不是眠云星的,眠云星没有海。他在找一样东西,他找了很久,然后他找到了。”NX-0001的眼珠快速转动着,像是在追视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画面,“那是一个洞穴,水下的洞穴,洞穴里有一个半透明的、发着光的球体。他伸手去碰它——然后一切都变了。洞穴崩塌,水变成黑色,那个球体——”

他的瞳孔猛然放大,声音戛然而止。他停了下来,片刻后他又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了然。

“我想起来了。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是你……不,不对,不是源型体,不是复制体……是林晓本人,一切的源头。在成为NX系列源型体之前的你。你在来眠云星之前就来过这里。你见过‘摇篮’,你是唯一一个活着触碰到它的人。”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涟漪扩散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萧厉的眉毛微微挑起,那是这个光头壮汉从进来到现在幅度最大的表情变化。苏敏放下了手中的注射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林檎闭上了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或者她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林晓没有表现出震惊。他把NX-0001的话放在大脑里翻来覆去地检验,像检验一块来源不明但质地精良的金属。它和已有的碎片信息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他知道那个坐标,因为那个坐标是他自己记录的。公司删掉了他的记忆,但删不掉他的神经突触在触碰到“摇篮”那一刻产生的永久性印记。

一道伤疤。

“我是什么时候去的?”他问。

NX-0001摇头。“我只是001号,我继承的只有你在生产线上的最后一次全脑扫描残留片段。你的完整记忆不在我这里——在你自己的脑子里。被十四层记忆抑制剂压在神经末梢的最底层。你只有回到‘摇篮’面前,才能把那些东西挖出来。”

林晓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沾染的灰尘。

“从这里到裂隙,徒步穿越墨形种密集区,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走地表,至少六个小时,前提是没有遭遇大型墨形种集群。”萧厉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体型一样厚实,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但地表路线到了裂隙附近就断了,最后两公里是垂直下降,没有专业攀爬装备过不去。”

“那不走地表。”

萧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大概可以被理解为“有意思”。

“地下有一条近路。基地正下方约八百米深处有一条废弃的管状通道,是‘摇篮’延伸到地表的最大一条主干道。公司三个月前打穿它的时候惊动了里面的东西,通道被封锁了。但从工程图纸上看,这条通道直接连接‘摇篮’顶部的囊腔结构,全程不到三公里。”

“通道里的墨形种密度?”

“很高。而且不是爬行魔或潜泳魔那种普通型号。主干道里的东西——工程队在封闭通道之前给它起了个代号,‘影母’。没人见过它的完整形态,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萧厉顿了顿,“最后活着撤出来的那个人,现在站在你面前。”

林晓看着这个光头壮汉。5级干事,公司核心业务执行层。在公司,5级干事这样的权威存在,3级以下的员工大概一辈子都见不到。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在选项一和选项二之间选了后者。”萧厉说,“三个月前,我也面对过一个选择。公司的指令是‘封闭通道,放弃所有被困人员’。通道里困着三个我亲手带出来的兵。我选了违抗指令,把他们拖了出来。”他撩起作战服的左袖,小臂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疤痕,皮肤像是被某种强腐蚀性液体灼烧过,愈合后的疤痕组织扭曲成漩涡状的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关节。“这份疤痕是我的辞职信。可惜公司不接受人造人辞职。”

林晓终于明白了。萧厉也是人造人。一个5级精英单元的人造人。他花了不知多少年才从1级爬到5级,但在公司眼里,他和所有“好用不贵”系列没有本质区别。

都是产品,都是财产,都是可以被回收的资产。

“你准备好了吗?”林檎问。

林晓检查了一下装备。“铁雨”电磁步枪,四个备用弹匣,信号弹发射器,手电筒,撬棍。他的白色风衣外面套着那件防护力微弱的灰白军装,眼镜片上还残留着几道擦拭的划痕。

“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苏敏忽然开口了。这是她今晚除了医疗指令之外说的第一句额外的话。她走到林晓面前,手中的注射器已经换了一支,里面装着一种深蓝色的液体,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夜空。“你的安眠剂注射间隔是三天,但在‘摇篮’周边区域,眠毒浓度是地表的三倍以上。你需要的安眠剂剂量会比正常值高出很多。”

她将那支深蓝色的注射器递给他。

“高浓度安眠剂。一支能撑十二小时,我给你准备了四支。多了你的神经系统承受不了。”

林晓接过注射器,将它们一支一支插进军装内侧的弹匣袋里。四支,四十八小时。加上他体内现有的剂量,如果一切顺利,他有大约六十小时——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宽裕一些。

“如果不够呢?”

“不够的话。”苏敏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安慰也没有恐吓,“你会先看到幻象。然后听到不属于任何声源的声音。然后你的神经系统会开始把记忆碎片和现实混淆,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最后你会陷入不可逆的昏眠。”她顿了顿,“但在彻底昏眠之前,你会有一段极端清醒的时间。眠毒的最后阶段不会让人痴傻,反而会让人变得清醒。清醒到你能感觉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迹象,甚至能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燃烧。”

“那种清醒持续多久?”

“因人而异。最快的一个,清醒了七分钟然后死亡。最久的——”苏敏看了一眼NX-0001,“他清醒了三天,但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NX-0001靠在墙角,嘴角的血丝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痕迹。他对苏敏的目光报以一个惨淡的微笑。“别担心我。我是第一批次的残次品,命硬。”

林晓走到他面前,停了两秒,然后从军装内侧取出一支安眠剂,放在他手边。

“三天前你被‘已完成交付’。不管你被交付给了谁,现在我把它给你。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NX-0001低头看着那支安眠剂,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那支透明的注射器,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到的元音。

林晓转身走向门口。萧厉已经先一步离开样品室,在走廊里等着他。

林檎和苏敏留在样品室里处理NX-0001。她们说会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但林晓知道,在这个基地里,没有任何地方是真正安全的。

走廊的应急灯仍然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萧厉宽阔的后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通道入口在哪儿?”林晓问。

“装备库。”

“装备库?”

“公司把入口设计在装备库的正下方,用T-20机甲的维护平台做掩护。每次精英单元检修机甲的时候,没有人会去注意平台下方还有一层暗门。”萧厉的步伐很大,林晓需要快走才能跟上,“这是公司的惯用手段。最好的掩护不是藏起来,是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然后给它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解释。”

两人穿过夜间模式下昏暗的走廊,经过食堂时,林晓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是夜班哨兵在吃夜宵。他们端着合成咖啡,讨论着白天那场伏击战,讨论着那些死在沼泽和高地上的同伴。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送到这颗星球上送死的实验品,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被删除了不止一次,不知道脚下的基地深处埋着真相。

林晓没有停下脚步。告诉他们真相只会引发恐慌,而恐慌在此时没有任何用处。

装备库的门在夜间没有上锁。T-20“甲壳虫”仍然蹲伏在库房深处,驾驶舱敞开,和几个小时前他潜入时一模一样。萧厉走到机甲脚边,蹲下来,在维护平台的金属地板上摸索了几秒,然后找到了一条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接缝。他把手指扣进接缝里,用力一提,整块金属板被他徒手掀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直径约一米二的圆形竖井。

竖井的金属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一股潮湿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气流从井底涌上来,吹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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