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华醒了。
虽然还不能久坐,但已经能说几句话,听人说话时眼睛也有神了。护士说她运气好,送来得及时,脑里的血块清得干净,恢复得比想象中快。
孟令宜进去的时候,孟玉华正偏头看窗外,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脸来。
“又又。”
孟令宜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还有些肿,她低头把脸贴上去,不让妈妈看见自己掉眼泪。
“妈,你吓死我了。”她哽咽出声。
孟玉华轻轻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别哭,妈这不是没事。”
“还没事,你都进icu了。”
“以后妈一定小心点,你别担心。”孟玉华动了动手指,摸了摸女儿的脸,“把你累坏了吧?”
孟令宜摇头,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砸进妈妈掌心里。
这是失而复得的眼泪。
孟玉华摸了摸她的头,她其实经常上下楼,只是那晚假肢磨损严重,另一条腿抽筋,导致她没有站稳,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摔下去了。
偏偏就是这么凑巧,大概就是命里有一劫。
“怎么这么爱哭了?令宜乖,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孟玉华用拇指拭去了她的眼泪,“一会儿我睡一觉,你和舅舅一起去吃点东西知道吗?”
看着清瘦的女儿孟玉华嘱咐着,她身体还很虚弱,孟令宜点了点头应声说好。
护士敲了敲门说时间到了病人要休息。
探视时间有限,她出来后,舅舅舅妈就坐在外面,两个人抻着脖子看着病房门,她一出来都站起来,赵朝韵一把握着她的手,满脸喜色,眼眶也润着,只说醒了就好。
孟沣华手里还拿着她给买的早餐,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七点,“你姥姥刚刚打电话说你今早没吃东西,先让舅妈带你去楼下店里吃点东西,舅舅在这儿替你守会儿。”
“舅舅,你昨晚一晚上也没睡,先回去休息吧。”
“你也太看不起舅舅了,你先去吃东西舅舅再走。”
赵朝韵拍了拍令宜的手背,“走,跟我先去吃饭,你舅舅是个夜猫子,我们开店也经常熬夜,他没事。”
孟令宜缓缓地点了点头,“嗯。”
–
医院楼下有一家灌汤小笼包店,这个点来这儿吃饭的病人家属不少,赵朝韵要了两笼包子堂吃,又要了一碗小米粥打包给孟沣华,她和令宜两个人等了好一会儿才吃上。
吃了东西,赵朝韵提议散散步。
赵朝韵没急着回家,挽着孟令宜在医院旁边的小路上慢慢走着。昨夜的雨积在低洼处,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水声。
“令宜,”赵朝韵从包里取出一张卡,塞进她手心,“这是我和你舅舅的一点心意,里面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
孟令宜脚步顿住,下意识要把卡推回去,“舅妈,这太多了,我不能……”
“别跟我推。”赵朝韵攥住她的手,用了点力气,“你听我说。”
“我跟你舅舅刚换了房子和车,手头确实不宽裕。你妈妈进icu那天,我们就想着,能撑多久是多久,真到了不够的时候,车卖了,店转让了,也一定要救她。”
孟令宜低着头,眼泪直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现在你妈妈醒了,这些钱更该派上用场。后面康复、复查、营养,哪样不要钱?”赵朝韵摸摸她的头,“你一个人在京州扛着,舅妈心疼。”
孟令宜没说话,只是用力咬着下唇。
赵朝韵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转了个话头:“令宜,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孟令宜吸了吸鼻子,轻轻摇头,她只知道妈妈和舅妈的关系非常好,从她有记忆起两个女人就在一块做朋友了。
“我那会儿刚上高中,家里穷,爸妈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想再供我了。”赵朝韵说到这儿,笑了笑,“我那时候犟啊,跪在家门口求他们,说以后一定还他们,可他们就是不肯。”
“后来是你妈妈,也不知道从哪儿听了我的事,跑到我家来把我领走。她说‘你家里人不管你我管你,不就是读书的钱吗,我供你上学!’。”提及往事,赵朝韵眼睛有些红,“从高中学费到大学学费,都是你妈妈出的,准确来说是你姥姥姥爷出的,我没结婚前就在孟家住着了,你姥姥姥爷拿我当亲闺女待。”
孟令宜愣愣地看着她。
“我跟你妈妈,先是姐妹,后来才成了亲戚。”赵朝韵笑得温软,“要真按先来后到,她该叫我一声姐姐。结果我嫁给你舅舅之后,倒得跟着他管你妈叫姐姐了。”
孟令宜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所以这钱你不收,才是真跟我们外道。”赵朝韵把那卡放进她外套口袋里,拍了拍,“收好了,别再说那些见外的话。”
“嗯。”孟令宜点点头,声音闷闷的,“谢谢舅妈。”
“走吧,送你回医院?还是你回家歇会儿?”
“我先回医院看看,等舅舅过来交班我再走。”
“行,我陪你上去。”
–
两天后令宜从孟玉华的主治医生那里听到了好消息,她说孟玉华目前情况稳定,意识清醒,脑部引流管已经拔了。只是她左腿原本就有旧伤,这次摔下来又受了些冲击,需要再观察些日子。
孟令宜听完,整颗心才真正松快起来。
下午舅舅来了之后催她回家休息,说天气预报讲傍晚还有雨,把车钥匙扔给她:“车留医院门口了,你开车回去,我那电动车先放着,明天我骑。”
孟令宜点头接过钥匙。
她开车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阴下来,云层压得低,像是又要落雨。路过小区附近的便利店,她想起姥姥爱吃果冻,便靠边停了车,进去买两盒。
这个点店里人不多,她拿了两盒草莓味的,又顺手拎了袋芝麻糊。排队结账时,前面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女孩挽着男人的胳膊,声音娇气地嘀咕:“老公,再买两瓶酸奶嘛,家里没有了。”
男人笑:“买,都给你买。”
孟令宜本来没注意,直到那女孩回头,目光落在孟令宜脸上,停了几秒,随即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飞快转了回去,又忍不住偷偷侧了侧眼,像是不敢认。
孟令宜对上她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记忆像被划开一道口子。
周甜甜。
那个因为她拒绝了她喜欢男孩子的情书,便在学校贴吧和QQ群里骂她“装清高”“不要脸”的女孩。也是当年冬天,往她身上泼水的其中一个人。
那时候周甜甜总跟在喜欢的男孩子身后,像一簇不知道疲倦的火焰,不惜一切地为了喜欢的男孩子冲锋陷阵,觉得他写的每封情书都该被珍惜,被拒绝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孟令宜记得她站在人群里,指着自己说:“你以为你是谁啊?他喜欢你你就了不起吗?”
那时她浑身湿透,冷得打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现在,周甜甜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买酸奶,挑零食,笑吟吟地撒娇。
孟令宜垂下眼,平静地等着结账。
轮到周甜甜时,她似乎还想装作没认出,迅速结完账,拉着丈夫走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孟令宜没去看她,只把自己的东西放上收银台,声音很轻:“就这些。”
出了便利店,凉风扑在脸上,她站在车边缓了几秒。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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