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老石和做工程的刘老板,叶舟独自站在养老院大门口。

外头的北风刮得凶,卷着地上的碎枯叶满地乱滚,打在墙面上噼啪轻响。刘老板那辆旧皮卡突突冒着黑烟,顺着乡间土路慢慢往前挪,拐过两道土墙巷口,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视野尽头。

车尾飘出的淡黑色尾气,被冷风一卷,眨眼就散得干干净净。

仿佛刚才半个多小时的勘测、交谈、报价、协商,全都像一阵风,来过,又无痕褪去。

叶舟脸上方才应酬待客的温和笑意,也随着风声慢慢敛了下去,变回平日里沉稳克制的模样。

深秋入冬的风最是刺骨,顺着衣领、袖口往身子里钻,凉意直透皮肉。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手拢紧外套领口,转身踱回养老院院里。

何院长手里死死捏着那张写满价格的报价单,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四五遍。

纸上每一项材料、每一笔人工、最后的总价,他逐字逐句核对,眉头时而舒展,时而拧紧,心里七上八下,始终落不下踏实。

五千块。

对于年年经费紧张、处处捉襟见肘的养老院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叶主任。”何院长快步迎上来,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忐忑,“真要五千块才能彻底修好?这笔钱,镇里财政那边,真能顺利批得下来吗?我心里还是没底。”

叶舟伸手,从容从他手里抽走单据,指尖轻轻抚平褶皱,叠得方方正正,揣进贴身内兜。

他做事向来如此,单据凭证不离身,凡事留痕,步步稳妥。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批得下来。”

叶舟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含糊,安抚完对方,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有件事,你得配合我。今天这刘老板是外人介绍来的报价,做不了最终定论。公家的项目,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何院长听得一愣。

“人都走了,还需要怎么比对?”

“我另外托人找了靠谱匠人,马上也过来现场勘估。”

叶舟抬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何院长,自己留了一根,低头点燃。

火星明灭,青烟刚飘起,就被穿堂的北风扯得四散。

“咱们拿的是公家经费,花的是镇上的财政钱。多比对一家,多摸清一分行情,就能少一分猫腻、少一分虚价。别人或许敷衍了事,咱们经手的事,必须心里透亮、踏实。”

这话朴实直白,没有半点官腔。

何院长听完,心里猛地通透,当即一拍大腿,满脸愧色又满心佩服。

“对对对!是我眼界浅了!还是叶主任想得周全、做得稳妥!”

这一刻,他再看叶舟,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以前院里人人都说,新来的民政干事叶舟,老实、本分、话少、不张扬,是个好人,但不够活络、不懂人情世故,在官场很难走远。

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何院长才算真正看清。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木讷老实,是沉得住气、藏得住事。不冒进、不张扬、不贪功,遇事步步盘算、事事留底,心思细得吓人。

叶舟随手把烟头摁在墙根的泥土里,彻底碾灭火星,做事规矩细致。

“你现在立刻梳理一下,危房腾退、老人安置的具体方案。哪些老人挪到西屋空房,床位不够需要就近租几间民房,大概多少安置费用,全部理清楚。晚点我过来跟你逐条核对,务必保证施工期间零风险。”

“放心!我马上就去整理!”

何院长心头大石落地,干活都有了劲头,转身匆匆忙活去了。

叶舟抬头望向头顶天空。

整日阴沉,云层压得极低,沉沉的盖在整片安溪镇上,不见一丝阳光。空气又冷又潮,风里带着雪前的寒气。

不用看日历也知道,腊月的大雪,怕是近两三天就要落下来。

一旦落雪,土地上冻、屋面结冰,所有修缮工程都得被迫停工。年前若是完不成危房改造,年后返工更麻烦,视察迎检、民生政绩,全部都会落空。

时间,很紧,也很关键。

他不敢耽误,抬腿走到车棚,跨上那辆老旧二八大杠,脚下用力一蹬。

车链子发出熟悉的咯噔声响,车身微微一晃,迎着凛冽寒风,朝着自家方向稳稳骑去。

叶家小院,屋内屋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屋外寒风呼啸,冻得人皮肉发僵。屋内堂屋炉火熊熊燃烧,干柴噼啪作响,通红的炭火烤得满室温热。铁皮烟囱穿过土墙,往外缓缓吐着白烟,暖意死死锁在屋里,舒服又踏实。

宁蕙心正站桌边沏茶,手里握着一把粗旧瓷壶,温水冲泡,淡淡的茶香漫开。

叶子安搬着小板凳坐在炉火边,乖乖嗑着瓜子,桌边稳稳坐着两位客人。

一位是他的舅舅宁朝军,身形壮实,常年在外干活,皮肤晒得黝黑,眉眼爽朗,笑起来一口白牙,看着格外憨厚可靠。

另一位是跟着宁朝军一起来的匠人师傅,年岁五十上下,肤色黑红粗糙,手掌宽大厚实,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常年干活洗不净的泥垢,浑身都是常年做实干活的沉稳气息。

“舅舅,李叔,你们喝茶暖手。”

叶子安很懂事,放下手里的瓜子,主动把两碗热茶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孩子不用忙活,我们随便坐。”宁朝军笑得随和。

“闲着也是闲着,嗑点花生暖暖身子。”叶子安又把花生碟子往前挪了挪。

宁蕙心从灶房端出一碟刚腌好的萝卜条,清脆爽口,摆在桌上,温声细语开口。

“今天天太冷,辛苦你们特地跑一趟。叶舟马上就到家,你们先烤火,暖暖身子。”

“嫂子太客气了。”老师傅李牛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往炉火边靠了靠,话不多,却格外稳重。

宁朝军顺势介绍:“姐,这是咱们村里手艺最好的李牛师傅。十里八乡盖新房、翻修老屋、补梁换瓦,全找他,做事细致,价格实在,从不坑熟人。”

几人围炉闲谈,柴火噼啪,暖意融融。

叶子安静静看着舅舅黝黑朴实的笑脸,心底悄悄泛起一阵暖意与安稳。

上辈子,舅舅辛苦操劳一辈子,早早积劳成疾,没能安稳享福。重生回来,还能看到亲人健在、围炉闲谈、烟火寻常,于他而言,本身就是最大的幸事。

就在这时,小院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叶舟的身影跟着寒风迈步进屋,肩头带着屋外的凉意。

“朝军,天冷路寒,冻坏了吧。”

叶舟放下自行车,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握住小舅子的手,力道真诚,满眼热忱。

宁朝军笑着摆手:“一家人,客气啥。”

叶舟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稳重的李牛,目光细细打量,诚恳笑道:“一看就是常年实干的老师傅,踏实靠谱,今天麻烦您跑一趟了。”

“没事,朝军的亲戚,就是自己人。”李牛憨厚应声,话少人稳。

“那咱们不多耽搁,现在直接去养老院现场勘房,早点看完,早点出方案。”

“行,走。”

几人即刻起身出门。

叶子安刚想起身跟着去看热闹,就被叶舟伸手轻轻按住肩头。

“外头风太烈,你乖乖在家待着烤火,别出去冻感冒了。”

叶子安没有执拗,乖巧点头,转身趴到堂屋窗台边。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花,朦朦胧胧。他掌心贴上去,温热化开一小块透明区域,刚好目送父亲一行人推着车子,走出巷口,朝着养老院方向远去。

养老院门口,何院长早已揣着纸笔,早早等候在原地。

看见叶舟一行人赶来,他连忙上前引路,不敢有半点怠慢。

李牛话不多,做事极有章法,全程不闲聊、不客套,直奔危房区域。

他先是蹲下身,仔细观察墙根地基,指尖抠开墙缝里干结的泥土,查验墙体松动与空心程度。随后缓缓起身,仰头紧盯屋顶梁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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