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吏找来簿子时，那妇人已经不肯再上牛车。
她将孩子抱到路边，背靠一块界石坐着。方才从轮下扯破的裙子拖在泥里，她也不管，只盯着差役腰上的绳。孩子想伸手拿车上的水囊，她一把按住，力气使得大了，孩子叫疼，她才松开一点，却没准他过去。
陆照微让人把水囊取来。妇人接到手中，先倒了一口在掌心里喂孩子，剩下的舍不得喝，重新塞住。那囊瘪得厉害，倒过来便只剩两三滴。
“姓什么？”陆照微蹲下来问。
“徐。人家叫我徐三娘。”妇人看着她身后的兵，又加了一句，“我们没跟许将军走。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陆照微没有接这句话，问她何时出的砺州。徐三娘说三月十八，城西米铺关门那天；起先想往东投姐姐，带的钱在半路花光，孩子入夜便喘，走一阵歇一阵。这些天换过几处屋檐，前夜才到京畿，昨日被赶出借宿的棚子，今日又上了这辆车。
听她报出日子，陆照微将原本要问的西门守备咽了回去。这妇人已经出来半个月，城里后来怎样，她未必知道。徐三娘却以为答得不对，忙从怀里掏出一团布，层层展开，给她看里面剩下的一枚铜钱。
“我姐姐在东城白线铺做活。去了就有住处，真的，不用你们养。”她把铜钱往陆照微面前递，“我不够车钱了，走过去也成。”
孩子这时咳起来，咳得弓起身子，徐三娘顾不上再说，替他拍背。陆照微叫来军医，起身时看见关吏仍捧着簿子等，页角夹着一片柳叶，正指在昨日遣送的九个人那里。
那九人送往西边青羊驿，今夜再交下一站。今日车上十七个，原也要沿着同一条路走。簿中每页都有人押过名字，陆照微往后翻，却没有一处写被送回的人吃什么，能不能进城。
“到了原籍，自然有地方管。”关吏说。
“若砺州不开门呢？”
关吏看了一眼徐三娘，答不出，转而指给她看文牒上的印。那是砺州叛报到后新发的查缉文牒，既要防奸细，又不许沿路收留来历不明者。他压低声音说，前日还有上差过来问，谁若放进京里，出了事先找谁。
车旁忽然吵起来。一名军士从老汉的包袱底下抽出一把短刀，刀面用破布缠了，刃上还挂着木屑。差役立刻上前，说方才问有没有带兵刃，他明明说没有。
老汉急得去抢，手被按在车板上，另有个妇人想替他解释，也被挤到了一边。陆照微喝住众人，走过去把刀拿起，问他拿它做什么。
“削木楔，修轮子。”老汉指着车底，“左边那个，我昨日才塞进去的。不带刀，车坏了你给修？”
差役叫他好好回话。陆照微却让人看车底，果然有一枚新楔，削剩的木头还搁在车辕上。她将刀交给负责盘查的军士，吩咐把人带到一旁问清同行者，别再按着老人。车上其余人的包袱照查，查过的放回原处，不准顺手混到差役的行囊里。
“这刀也算兵刃。”关吏提醒。
“那就问他用刀杀过谁。”陆照微道，“拿着刀的要问，没拿刀的也不许只凭一个砺州籍，就捆成一串。”
卫峥来到她身侧，没有立即说话，等关吏退开才指了指后面的军粮车。队伍已经为这件事耽搁许久，路口只剩半边能通，几辆民车挤在后面，牲口开始烦躁。他问这些人今夜留在哪里，若明早她走了，差役重新拿出文牒，谁来拦。
陆照微抬眼看他。卫峥没有催她放人，只等一个能把眼前这些人安顿下来的办法。
她让程百川带大队继续前行，依原定处宿营，自己留几十名亲卫等县里来人。关旁有一座收税车棚，地势高，四面有墙，先将货移到一侧，腾出地方避风。至于追究许靖川如何征粮，逃民走过哪条路，本就是出征前该问的事，她以行营查问的名义暂留这些人，请本县接下看护。
“查问要多久？”卫峥问。
“明日能核明的，明日放。病人先治。往后新到的人，另处询问，不往这一棚里塞。”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通向青羊驿的岔路，“昨日送走的那九个，也追回来。”
卫峥调两骑拿着行营文书西去，另派人进城寻白线铺。陆照微等到县丞赶来，才知道车棚的主人不肯白腾地方，棚里存着三户商人的货，其中一户怕沾上叛民，以后谁也不来买。
那商人站在廊下，对着一地包袱喊晦气。徐三娘听见，抱起孩子就想出去，陆照微将门边长凳往里挪了挪，请她先坐稳。县丞替商人算了移货的脚钱与几日棚租，当面应下按公用支给，商人这才叫伙计搬东西，一边搬，一边仍在念叨墙根不能点火。
天黑后，棚里终于烧起一盆炭。军医去药铺配好孩子今夜能用的药，把后续该看的病症交代给县医，县丞安排两名差役守棚，陆照微又留下四名亲卫，等接留和核验办妥再赶队。
她走出棚门时，那老汉已经取回修车刀，蹲在地上继续削木楔。旁边有个年轻人问他，以后还敢带不带，他头也不抬，说不带刀，难道拿牙啃。
陆照微听见，停了停，笑着走开。她到首宿时，营中只剩巡夜的火，程百川给她留的饭已经热过一回。他先问人安顿了没有，等她答了，才把碗往她面前一推。
“明日再来一车，你还留？”
“不能每一车都等我。”她拿起筷子，“今夜的办法得叫沿路知道。留在何处，谁来问，总得给他们留一条路。”
程百川坐在对面，用刀尖挑靴底的石子，说朝廷催着平叛，沿路还要催人开门，她这一程未必走得顺。陆照微答知道，饭才吃了两口，就有前探回来报西道情形。她把筷子搁下，听完又拿起来，碗边的油已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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