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熠天都塌了。

他是个在学问上头一窍不通,整日只知贪玩耍浑的。这一点,他颇有自知之明。故此阖家上下都把长姐当作掌上明珠,将期望押在她一人身上。他不眼热,也跟着众人小心翼翼,生怕她磕着碰着一星半点儿。

如今因着自己一时疏忽,害得她脑后受伤,已是挨了好几顿好打。倘或再让孟汝芸得知她亲闺女并非装痴作傻,而是真真儿的失了记忆,那他岂不当场就得被剥下一层皮来!

想到此处,谢嘉熠脊背飕飕地窜着凉气。他不死心道:“阿姐,你再仔细想想!你真的真的真——的都不记得先前的事了?那我呢?爹娘呢?祖父呢?还有霜姿、晴雪姐姐、赵嬷嬷、李嬷嬷……这些人,你也全都不记得了?”

被点到名儿的丫鬟婆子们也俱是忧色地望过来。

但嘉平仍旧是那句话:“不记得了。”

眼见谢嘉熠就要惊惧大叫,她赶紧又道:“所以,咱们姐弟俩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若不想再挨揍,便老老实实把这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说与我听。”

谢嘉熠张口结舌,又慌又乱。

可转念一想,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没了记忆,那就补上记忆啊!于是他铆足一口气,倒豆子般把事儿全兜了出来。

“是娘!”他道,“两月前外祖母病了,娘回娘家照料了好些日子,回来后又日夜对账,瞧东西便有些模糊。半月前拉你一同理账,忽然说看不大清字了,可又不肯叫爹知道,只叮嘱你莫声张。阿姐是谁也没告诉,但背地里偷偷往爹的书房里翻医书,被我撞见好几回!头一回我随口问一句,你倒好,眼刀子一甩,逼着我给你在外头看门放风,还说若我走漏了半点风声,便把我偷藏蝈蝈儿在学堂的事抖出来!”

“再后来,隔壁坊那陈瞎子又嚼舌头,说西山峭壁上生着一株千年石斛,多少年都没人攀得上去。我本也当个闲话听,随口跟你提了一嘴。谁知你一听便上了心,说什么书上写的,石斛乃九大仙草之首,得了它便能治娘的目疾。我怎么劝你都不听,非要去寻那劳什子,我还能怎的?只得跟着你一道去啊!”

“但阿姐你早就算计好了,西山有个灵觉寺,娘只信那儿的佛祖菩萨。你便说此事要瞒着娘,若回去被发现了,便推说咱们是去灵觉寺拜菩萨,求佛祖保佑娘的眼疾早愈。然后咱们暗地里,把石斛悄悄藏进娘的吃食里去,神不知鬼不觉的。可谁承想——”

“谁承想直等到天色黑透了,都不见小姐与二爷。”

回到静棠斋,丫鬟婆子都散了,只留贴身伺候的霜姿晴雪在跟前。

晴雪接过话头,一脸的余悸,“奴婢们见瞒不住,只得去禀了赵嬷嬷。赵嬷嬷还能怎的,自然报到夫人跟前去。夫人正要差遣府中的小厮护卫出门去寻,二爷便跌跌撞撞地背着小姐回来了。”

“小姐当时满头是血,半张脸都给糊住了!”霜姿说道,“夫人吓得险些昏过去,幸得探着您还有鼻息,这才强撑着精神,心惊肉跳地守了三日,真真儿跟从阎王爷手里抢人似的!”

嘉平正坐在明间的云榻上,手里拿着那株石斛,根上果还沾着些许暗褐血迹。听到此处,她不禁蹙眉,“三日?我昏了三日?”

怎会如此巧?她穿来此处,恰好也过了三日。且又与这位谢皇后同名同姓,天下竟有这般离奇的凑泊?

她定了定神,又问:“方才听你们二爷说,母亲只信灵觉寺的菩萨。那灵觉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叫母亲这般虔心?”

晴雪道:“原是皇家敕造的,专为收殓阵亡将士的骸骨权且停放,以待高僧超度。若有家人来认领的,便许他们领回去安葬。后来高宗爷的废后赵氏在那里带发修行,一住便是多年。先帝在时,也曾两度降旨大修,殿宇越发巍峨,香火极盛。宫里娘娘们闲时也常去那里拈香礼佛,便是如今的贤妃娘娘每回去了,少不得也要盘桓三两日,方肯回宫。”

霜姿迫不及待,“奴婢曾听赵嬷嬷说起过,小姐幼时体弱,有一回烧得厉害,连老爷也束手无策。夫人急得没法子,便上那灵觉寺祈福去。隔了一日,就有个老和尚登门,真将小姐治好了。可临去时,他说小姐十六岁上会有一道死劫。夫人想必是记在了心里,这些年千防万防,眼瞅着一年就要到头了……还是出了事。”

晴雪忙啐了一口,“呸!什么劫不劫的,那些和尚道士最会拿这些话来唬人。小姐如今不是好好儿的?你倒好,偏提这些不吉利的,仔细夫人听见了捶你!”说着,笑着岔开话头,“太爷方才都恩准了,小姐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看医册了。待回头把这石斛的来由跟夫人细细一说,夫人嘴硬心软,必定感动,小姐便更能如愿地学医了。这才是正理儿呢!”

“……学医?”

嘉平神思不属,喃喃念了一声。

她目光从两个丫鬟脸上滑过,看着她们眼里一片赤诚欢喜,心头激荡不已。

学医本是为救人。

却……害死自己。

她看着手中石斛,万分肯定,真正的谢皇后怕是已经不在了。可她又实在想不通,历史上的谢皇后明明活得好好的,一直陪着景熙帝直至殉国。

嘉平头一遭碰上这等穿来穿去的玄乎事,这里头的因果逻辑她根本理不通。

霜姿与晴雪见她神色恹恹,不由得面面相觑,满心纳罕。晴雪试探着问了一句:“小姐不为此开心么?”

按理说平安无事,又得了祖父的恩准,从此不必偷偷摸摸,岂非天大的好事?

嘉平摇了摇头,说没有。

但她确实没有什么可开心的。且不论谢皇后身上缠绕的谜团,单就“学医”二字,在她这里,就绝不是一件欢喜的事。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早已离世的父母。

她是外公养大的。

说来也巧,在她半道改了志向去学画之前,她原本也想做医生的。跟她的父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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