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才从翟三处离开。
天地忽然变得空旷起来。
一时不知道朝哪处飞。
这世道，做鸟做兽在外不同于人的长相，总被人欺凌。
它落在枝头歇脚，就有孩童拿石子，树枝扔它、掷它。
停在井边、溪边饮水，也常被妇人挥着扫帚、布条轰走。
哪怕停在山中都被男子搭弓射箭的猎杀。
经历过后，只觉得驱赶都算友善的行为。
更怕的是拿着捕兽网子扑它。
好在是她飞得快，稍一展翅就是百里。
风声刚在身后响起来，它已经到了另一处山头。
而此时的人们行走的还没这么快。
也试过放软了声调，试过压低了嗓子，也试过学着人的声音。
可到了别人耳里，统共就只是几声短促的鸟鸣。
人们根本听不懂。
这般坚持不下去时，便想着回家。
快飞回到长安县时，似乎想到了才出家门的场景。
米三是不惧怕它，甚之会给它食物。
给它讲那些离奇的故事。
也答应了米三的，会帮他找儿子米小。
还未找到就要回家了。
快回到长安县地界时，在想着要不要避开米三。
耳畔又似响着风刮过树梢的呜咽。
脑中也想着旁的。
小鸾鸟的后脚似乎被支出的树杈稍微勾了一下。
身子稍坠，就扰了心神。
一下停住挥翅，身子更是大幅度的朝下坠了下去。
想以脚尝试勾住树枝好停住身形。
但那树枝看着近，落下去时才发现偏了许多。
后脚虽然踩住，但踩的太偏。
根本勾不住。
另一只爪也只是徒劳地在半空划拉了一下，连半点依托也没够着。
自然没有丝毫没有阻碍之势。
“咕噜噜”的从树上坠下。
树下翟三三人正在挖月见草。
一人在专心的挖着手下的月见草。
另一双眼睛在看着近旁下一颗要挖的月见草。
最左边那双眼睛正在四处瞧着远处，心思根本不在近前。
这般三双眼睛个瞧个的。
冷不防感觉头顶灌下一阵风。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待中间那双眼睛朝上一瞧，再想出声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喘息间，什么就要兜头盖脸的掉下来。
砸在身上。
自然是想躲开。
可一人得身子，三个脑子，三人的思想。
一个瞧清了，另两个才看过来。
思绪飘远的那个，直到主导身子挖土的翟三都已抬起头，才回过神来。
这般身子头一次被恐惧侵占。
三人各有想法，一时不知是朝两侧还是朝后退去。
这般思想控制着身子一争。
反到在原地没有动弹。
小鸾鸟已经跌了下来。
速度太快，还没看清。
只感觉到了一股很强劲的风扑面而来，直直朝着下去。
所带起的冲力，让翟三整个身子也被这股风扇的倒飞了出去。
连眼睛都睁不开。
翟三的双手下意识想去抓树干。
但是够不到。
最近的那棵树，双手连一只延伸出来的树枝都没抓到。
整个人就朝后去，被这冲击朝后吹出很远。
更甭提身侧都是低矮如草株的月见草了。
小鸾鸟朝下坠着，也是惊恐的。
本能的想控制住身子，所以那羽翼扇出的风并不是平常想飞起的风。
这一摔，倒像是把鸾鸟脑子里那点混沌劲儿给摔散了。
它扑棱着翅膀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满身的草屑，还来不及抖掉身上粘的草根等，抬眼就瞧见了不远处，恐怖的一幕。
月光映照下。
眼前是一轮廓漆黑。
那轮廓高高大大，能瞧出身形极其高大。
黑轮轮宛如一大月亮坠下。
静静地杵在惨白的月光中，却是遮了大半的月光。
两轮半月稍动，原来是两个翅膀合在一处。
此刻微微分开，就能看清是翅膀。
巨大的翅膀。
小鸾鸟的眼睛对上去，才辨出那分明是一只巨大的乌鸦。
展翅的乌鸦。
双翅展开，横在身后。
像是人类用的大剪子，像要把眼前的天剪破个窟窿。
那乌鸦得双爪正牢牢抓着地面。
身子笼罩在一片黑的阴影里，瞧的不大清楚。
但随即就对上一双黑色泛着冷光的眼眸。
顷刻又一双眼。
小鸾鸟抖着羽毛朝后躲去。
内心十分恐惧。
这是触到了乌鸦窝不成？
本乌鸦似乎就是群居。
正想着，觉得眸光一闪，似乎又一只。
这三只乌鸦的巨大幻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格外恐怖。
小鸾鸟比刚才跌下来时还害怕。
羽毛几乎从身上炸开。
小鸾鸟浑身一激灵，羽毛不自觉地炸开，抖着身子朝后躲去。
内心十分恐惧，连身上的羽毛都在发颤。
尾巴几合一处，夹在身后。
还没同乌鸦比过。
它也有翅膀，不知道乌鸦飞得快不快。
要是奋力飞，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自己。
而且怎么看，这似乎比寻常乌鸦还大出不少。
竟然一起朝着它的方向来。
本能的恐惧想煽动翅膀立刻躲避。
但随着这小鸾鸟一退众乌鸦一进。
天上的月光变幻，也随之改变。
打在叶子上的光亮叠下的幻影也不在相同。
小鸾鸟在不知不觉间退到深处黑暗。
那乌鸦也已走到月光之下。
原本抓在地面的手早已垂在身侧。
身上也并非羽毛，而是衣裳。
才看清那被展开翅膀笼罩之下的竟不是尖嘴尖腮，而是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身子，三个头。
那这样貌小鸾鸟再熟悉不过。
是在一群居家中长相奇特的翟三，三人。
不知为何，他生来便与寻常的人不同。
是三个头颅共用一个身子的人。
小鸾鸟从树下颠着脚，走出来。
三人看清之后也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旧相识。
虽然是只小鸟，却也是活泼的小鸟。
可随即便都看向自己身后。
是翅膀？
最左侧的那个头，可以说性子最急。
在看清是小鸾鸟后，便操纵着身子，右手急忙朝后摸去。
“后面好像着了火。”
“被什么扎到身体里了。”中间的人说。
“我感觉不是……”右边的人说。
“没那么疼。就是好烫呀。好像着了火。后面裂着疼。”手摸上身后连接处。
小鸾鸟此刻叽叽喳喳的到他们身边。
也趁着这时转到他们身侧。
因为松懈下来，尾巴自然散开。
铺散在地。
卷起枝叶和尘土。
但却片尘没沾在尾巴上。
此刻细细看去，翟三身后那翅膀并非全黑。
是黑羽中夹杂不少白色羽翼。
这般近距离，能瞧见了翅膀并非粘土粘上，而像是破开衣裳从肩胛处出来的一般。
稍动翅膀，腾空去看。
果真。
那肩胛处衣衫有破碎。
稍稍提气，落在肩胛那处。
翅膀和身子连接的很是结实。
“怎的回事？”
小鸾鸟问。
三人也想问。
小鸾鸟用脚点了点。
仍很是坚固。
“你们为什么也会有翅膀？”
“是呀。为什么呢？”处于右侧的问。
“为什么会这样？骨头疼。”中间的人再次道。
小鸾鸟见问不出来。
歪着脑袋瞧着他们，又看看自己。
“你们学我？”
“没有没有。我们本来就长得很怪异了，还学你做什么呢？”
“我才不怪异。你们原本是在采什么？”小鸾鸟站在肩头，瞧着树下泛着光的篮子。
未等回话，飞去瞧着。
黄色的花。
被采下后还带着香味。
直扑鼻子。
耸动着鼻子，闻着闻着就看到了气味稍小的纤细草径。
茎枝上端还带着有些柔软的毛。
这黄色的花在白天也常会看到。
但这花在月下稍稍明显一些。
香味也越加浓郁。
不知道是不是被挖下来的缘故。
而翟三他们，眼下连根部都一起挖起来了。
足足采了数十枝放在篮子里。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要去找米小的下落么？”在最右侧的翟三问着。
鸾鸟歪了歪头，原本合在一处的尾巴不知何时已经散下来。此刻两三只晃着的同时啾啾叫着，像是在诉说这些日子的遭遇。
虽然并非人言，但三人都听懂了。
中间的翟二缓缓道：“前屋的石阿婆骨头疼。秋伯说是最近筋骨疼。我们在翟生爹爹留下的书上看到了这种草，可以治好。”
“风生兽最近也没精神。”翟一补充道。
“正好采了一起用。”翟三说。
小鸾鸟脚踩在篮子边缘，低头以口衔起一支，瞧着。
叼起后飞到翟三身边。
似乎要让翟三去吃。
翟三看了看它衔来的月见草，又摸了摸身后那对灼热的翅膀。
三个头互相望了望，都露出迟疑之色。
左边的翟一性子最急，忍不住皱眉道：“这草是给阿婆和秋伯用的，我们这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吃了能管用吗？”
翟三：“回去再查查还有没有其他用。”
翟二：“既然能治那么多病症，总没有坏处。”
翟三：“我是有些怕。”看都瞧向自己，才道，“我怕，吃了更加稳固了。摸着那么硬，好像是骨头。”
中间的翟二此刻却已伸手接过那枝月见草，指尖触到草根上还沾着的湿泥，张口直接咬在口中。
“反正已是这样了，试试总无妨。”
“那也不是干嚼的吧。不需要煮吗？”翟三说。
“什么味？”翟一问。
月见草的汁带着清苦的青草气在舌尖漫开，顷刻覆盖了那香气。
翟二嚼了两下，便连草茎一同咽了下去。
左右两个头颅都盯着他。
连肩膀上的小鸾鸟也早已收了翅膀，就现在肩头偏头瞧着。
圆溜溜的眼睛也是一眨不眨地瞧着。
见半天没说话，尾巴不经意见扫着。
正扫过他们后面僵持不动的翅膀。
刚开始被触上时特别想回手抓上一抓。
但是本就觉得不舒服。就忍着没有再动。
那月见草刚咽下去时，只觉一股凉意在腹中缓缓散开，三人共用一个身体，都同时感觉到了。
像山涧的水流过焦土。
不多时那肩胛处的灼烧感就退去几分。
但翟一回手，却先是触上了小鸾鸟的尾毛。
小鸾鸟飞起，让开位置。
翟一才继续摸着，原本特别硬的位置已经软化，却并没有消失。
巨大的双翼此时已经没有刚才那般张开在原地。
已经渐有合拢之势。
“好像……真的不那么疼了？但是怎么不掉呢？”翟三的声音里带着迟疑的讶异，似乎还耸了耸肩头。
这下可好。
才有收拢之势的双翅忽然展开，特别是翟三所在右侧肩头处。
忽而挥起，朝向远处而动。
小鸾鸟不妨，在地上被吹飞了个跟头。
身上滚满了花枝树叶。
那月见草上的绒毛似乎还带着粘性，小鸾鸟站起来后抖着身子却怎么也抖不掉。
以翅膀羽毛扫着身上。
反而粘在翅膀上。
不禁将两个翅膀横在腰间，气呼呼的抬头瞧着三人。
三人也是不明所以，正在转头瞧着翅膀，笨拙的摆出各种姿势。
却是越动越慌乱。
小鸾鸟看他们自顾不暇，只得自己低头费力的抖着身子。
偏头时才看那篮子好端端的在脚边。
自己身上沾的都是才被那翅膀风扇起的，从地上被吹起的月见草。
“别动别动了。”翟三忍不住道。
小鸾鸟抬头，一看他们都险些团成一团。
左翅和右翅此刻正拧着劲儿。
而翟一似乎还想凭着身体的控制，收起翅膀。
却没有得到要领。
此刻左边翅膀想往左边收，一个右边要往右边合。
并且朝上来，羽翼已经卷到前面。
将翟二挤得抬不起头。
好不容易三人商量着都不动身子，一起屏气，翅膀才终于慢下来，顺着肩胛的力道慢慢垂到身侧。
但也并未收起，甚至消失。
仍然垂在身侧，很是明显。
小鸾鸟见他们停了折腾，自己也终于清理完羽毛。
将粘在身上的草梗尽数清理掉。
翅膀轻煽，将地上积成一小块的月见草煽动到篮中。
喳喳两声之后跳到篮上边缘处。
三人听懂了。
走到身前，蹲下身子捡起篮子，也是顺带着让小鸾鸟在篮子上面不在费力自己走。
但似乎才想起来翅膀的事。
翟三急忙转头想去瞧。
手上没留意，篮子朝一侧偏。
亏得小鸾鸟在篮子上面，用自身的羽毛和翅膀阻挡住篮子口，才没让篮子中的月见草尽数落下去。
“你出什么神呀？”翟二砸着嘴道。
“我在想身后这东西这么大。刚才蹲下时候，怎么没……”翟三回答。
“咦？”
翟三想着，再次控制身体蹲下身体。
但还未等完全蹲下，后面的翅膀尾端就已经触在地上。
忽然的疼痛让他身子朝前扑去。
或许因为早有准备，右膝一下支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稳住身形，重新撅着屁股站起来后才恢复正常直立。
似乎还想尝试，再次想弯腰假模假式的去捡早已在手的篮子。
但这次明显能感觉到肩膀僵直的厉害。
还没等彻底蹲下身子，那身后的翅膀颤抖着，震起了风。
风擦过耳边，两边的树叶都颤了颤。
三个人齐齐吸了口气，不敢再动。
小鸾鸟倒是没什么反应。
可这疑问生成后，反而像个问题一样。
需要去想。
似乎没发现时，不是个问题。
小鸾鸟站在篮边，歪头瞧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稍稍飞起，啾啾叫了两声。
翟一朝着小鸾鸟笑着。
翟三却仍是一脸严色。
“小鸟说得对。先回去吧。找人问问。我们是吃错了什么吧。”翟二道。
“这样怎么回去。”翟三道。
“我们本就和别人不一样。再怪异，也没人会奇怪了吧。”翟一才转过头来。
就着这样翅膀半垂的模样，慢慢顺着树与树的空隙间，侧着身子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把他们的翅膀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加之三个头。
格外恐怖。
慢慢的覆盖半个山头。
叠在长满月见草的坡地上，倒像是一只拖着双翅的大鸟，正一步步往山下的屋子挪。
三人趁着夜间熬了药。
小鸾鸟蜷着身子睡在药炉旁，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但几条尾巴却都舒展开。
药泛出淡淡的香味，至后来逐渐浓郁。
快天明时香味却又变得极淡。
或许是小鸾鸟早已浸透着药味，闻不到了。
可却随着着药味，睡得越来越沉。
呼吸一起一伏，很是平静。
总算不用担惊受怕，怕自己被网笼住了。
但梦中，忽然感觉到尾巴被什么轻轻碰了下。
那触感很轻，很轻。
却是实实在在的。
像有人用指尖极慢地拨了一下尾尖。
随后逐渐深入。
因为这药香，小鸾鸟并没有大的反应。
只是稍微舒展了一下身子，把蜷着的脖颈抬起来，眯着眼睛去瞧。
十分慵懒。
是风生兽。
不知道它是不是闻到药味，还是见火边暖和，也过来蜷在一旁。
此刻它的尾巴正勾卷起小鸾鸟的尾巴。
在尾下一碰，又慢慢扫过。
这一扫，正扫出一株月见草的草茎。
那草茎因为绒毛稍带粘性，正不经意间粘在尾上。
或许是在草坡上沾上的。
小鸾鸟虽然尽力抖过，又用翅羽刮过。却都没察觉。
没承想被风生兽发现。
此刻那草茎却贴在了风生兽尾上。
风生兽觉得尾巴上一撮毛都被粘住，很不舒服。
尾巴在地上蹭了又蹭，左右摆着，想将那东西蹭下去。
可那月见草却怎么也弄不掉。
风生兽翻转了身子，想靠腹部蹭掉。
可那尾巴也像不听使唤般，不能同之前一般翻折过去。
小鸾鸟瞧见，便以自己的尾巴去帮风生兽弄掉。
动作很轻，更多的是带着还未散尽的睡意。
多尾巴交替，一点一点地将那草茎往外拨弄。
其后才闭上眼睛，继续睡着。
风生兽也是格外倦怠，没一会就靠在小鸾鸟身边睡着了。
小鸾鸟瞧出来风生兽似乎有些难过，以一条尾巴打横让它靠着。
早上翟三三人把熬好的药汁分盛出来，先叫了一声风生兽，见它还睡着。就打算先给阿婆和秋伯送过去。
怕他们惊恐，那布盖在后背遮着翅膀。
但反而显得更加怪异。
身后像背着大包袱一样。
鼓鼓囊囊的。
那翅膀上的羽毛软中带着些硬度。
才从秋伯那送药出来，那布就被扎穿，坚硬的羽毛漏了出来。
都生活在一间房内，很快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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