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笑声爽朗。
“小傅啊?干妈刚才跟我吼了半天,我还想着这是谁家老太太呢,嗓门可真不小!”
傅以渐闭了闭眼。
“许师长,真对不住——”
“行了行了,”许鹏波笑着说,“你把电话还给干妈,我来跟她说。”
傅以渐无奈地看向一旁的小老太太。
外婆仰着脸叉腰瞪他,瘪着嘴角一脸不服气。
他把电话递回去。
也好,有师长亲自跟她讲这个新政策,也省得他白费那口舌。
“大鸟,我给你说,你也晓得,国彰走之前,跟他战友把娃儿的娃娃亲都定好了的,你也懂干妈这些年好恼火嘛,是不是。结果咧,现在娃儿大了,不睬我了……”
外婆说着说着,嘴角一瘪,眼圈泛了红。
傅以渐无奈地扶额,听外婆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他的短。
“我咋个不操心嘛?”外婆犟着嘴,对着电话那头吼,“他爸妈走的时候他才好大点哦?我辛辛苦苦把他盘大,就盼着他成个家,有个人知冷知热的……”
说着说着,真掉下泪来。
傅以渐喉结微微滚动,轻轻叹了口气。
他大概命中注定被女人拿捏。
被外婆胡搅蛮缠,还要被那个娃娃亲对象威胁。
“要得要得!干妈你莫哭了嘛,我喊傅以渐马上回来打报告!”
傅以渐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电话,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结!马上结!”
许师长的大嗓门透过话筒,响彻整个邮电局。
……
没有手机刷的第一百零九个钟头。
没电视,没小说,凌微月这个重度网瘾的现代人简直要抓狂。
出院那天是大伯母来接的。
办完手续,两人一前一后往国棉厂家属院走。大伯母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凌微月也不在意,跟在后头好奇地打量着七十年代末的青城。
拐进一条窄巷子,眼前就是国棉厂的家属楼。
六层红砖筒子楼,每层一条长长的走廊贯通东西,阳台上晾着各色被单和衣物。树荫下几个老太太围坐在一起择菜,旁边一群小孩追着一只脏兮兮的皮球跑。
凌微月跟着大伯母上了三楼。
走廊里黑黢黢的,各种杂物挤挤挨挨。搁在二十一世纪,非得被邻居投诉消防不可,可这会儿谁管那个。
“哟,丽芬回来啦?”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从屋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嗑着瓜子,饶有兴致地把凌微月上下扫了一圈,“小月出院啦?瘦了不少嘛。”
“嗯,玉红,可不瘦了嘛。”大伯母马丽芬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来,“洗胃折腾了好几天,能不掉几斤肉?”
“唉,这丫头,你说你闹啥不好。”叫玉红的女人啧了一声,又打量凌微月一番,“长得倒是越来越水灵了,就是这性子得收收。”
凌微月垂下眼,没吭声。
反正前身本身就是个闷葫芦。
马丽芬也不接这茬,用手扇了扇走廊里的热风,转过话头说:“热死了,这鬼天气。你家老张还在锅炉房呢?”
“可不,三班倒,这周天天夜班。”
“好歹有个班上不是?我们家老凌啊,这两天也在厂里检修机器,忙得脚不沾地。你是不知道,他们保全工那一摊子,车间里离了不行。”
“那是,凌师傅可是五级保全工,咱们厂里哪个不服?”殷玉红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羡慕,“你们家学香也沾了光,要不是她爸在厂里说话顶用,前两年纺织车间哪能那么容易进刚下学的小丫头?”
马丽芬眉尾一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嘴上却谦虚:“哎,那还不是她自己运气好,初中毕业正赶上厂里招工。”
“那也是你们家老凌有面子。”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马丽芬才领着凌微月继续往前走。
凌微月走在后面,把前身关于家人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过。
大伯凌占华,国棉厂五级保全工。在这个以厂为家的年代,这个身份确实够体面。保全工管的是机器的维修保养,技术活,级别越高越受人尊重。难怪大伯母在家属院走路都带风。
到了家门口,马丽芬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夹着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凌微月站在门口,把屋里扫了一圈。
两间套,顶多三十平米。
可这个面积,在这栋筒子楼里已经是头一份了。
前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房子是沾了去世爸的光。烈士遗属,厂里分房时给了特殊照顾。换了别家,二十平米挤五六口人的多了去了,有的甚至十几平米,拉几道帘子就当隔开了。
大伯母径直进了里屋换衣裳,凌微月一个人站在堂屋,慢慢打量。
里面那间是卧室,用布帘隔成两半,一面住大伯和大伯母,靠里的帘子后面是她堂弟凌学文的地盘。
外面的堂屋就挤了。
一.大半算是客厅,摆着张吃饭的方桌,几把凳子,一个老式柜子。
剩下那一小半,被一张帘子隔开,靠墙架着上下铺。
凌微月走过去,站在下铺跟前。
这是前身睡觉的地方。
上铺是堂妹凌学香的。
靠窗的位置支着一个小桌子。说它是桌子都抬举了,其实就是个高点的大平凳,有条腿短了些,前身垫了本词典在下面。凳面上摞着一堆书,码得整整齐齐。
凌微月弯腰凑近了看。
最上面是一本数学,封面用旧报纸包着。数学底下是物理,物理下面是化学,化学底下还压着一本翻得发黄的英语词典。
她随手翻了翻。
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注释。
【飞机Airplane——埃尔普兰】
【男人Man——曼】
【天空Sky——死盖】
凌微月盯着那几行谐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完,眼眶忽然有点酸。
前身英语底子不好,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学。
这是七十年代末,学习资源匮乏得很。不比后世,只要想学,条条大路通罗马,缺的从来不是资源,而是非要学会不可的那股劲儿。
可偏偏,前身最不缺的就是这股劲儿。
一个想当飞行员的女孩,走得磕磕绊绊,谁会去笑话她标的谐音呢。
她到底是怎么考过招飞的外语考试的?
凌微月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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