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东门

天刚亮,张成已经在东门坐了半个时辰。

他说是坐,其实是蹲。

东门街口有一家胡饼铺,炉子矮,烟大,铺主是个瘸腿老回鹘,眉毛白了一半,脾气比炉火还冲。张成买了两个胡饼,蹲在铺门旁边,面前摊半张油纸,饼放在纸上,凉了也没吃。

老回鹘看了他三回。

第四回终于忍不住了。

“老汉,你买的是饼,不是门神。”

张成没抬头。

“牙不好,慢些吃。”

老回鹘哼了一声。

“牙不好还买我家的饼?我家的饼,年轻人都得先拜一拜再咬。”

张成这才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饼硬得像石片。

他脸上没动,牙根却酸得发麻。

老回鹘看见了,心情似乎好了些,又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

东门比南门旧。

门洞窄,城砖暗,门槛被人踩得发亮。两侧墙根生着灰绿苔痕,冬日里也不死,只贴在石缝里,像洗不净的旧病。守门的不是军府正卒,是几个征调来的汉兵,皮甲旧,矛头钝,站在风里也像没睡醒。

他们看人不凶。

可不凶,不等于没人看。

张成活到这把年纪,知道最要命的眼睛,往往不瞪人。

辰时末,换防。

从城里出来五人,从门外进来五人。脚步松散,甲叶轻响,像寻常换防。张成没有看他们的脸,他看脚,看手,看人在门槛前停不停。

前四个走得平。

最后一个在门槛边蹲了一下。

他像是在系靴带。

可张成看见,他的手伸进了门槛下那道砖缝。

很快。

只一息。

那只手出来时,拇指和食指合着,像捏着一粒米,也像什么都没有捏。

那人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进了门洞。

他穿的是兵衣,腰间却没有旧兵的木牌,而有一块皮牌。皮牌露得很少,只在袍角掀起时闪了一下。

军府的牌。

张成嚼着嘴里的胡饼,没有咽。

牙疼。

心也一紧。

那只手很白。

东门这些汉兵,日日风沙里站着,手没有那么白。张成想起几日前,有人骑马从张家老宅门前过去。马走得慢,人眼睛快,把门、墙、檐角、石阶,一眼扫完。

那人也是一只白手。

张成把半张油纸折好,塞进袖里。

老回鹘看见他起身,喊了一句:“饼不吃完?”

张成说:“带回去敬牙。”

老回鹘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那你家的牙福气大。”

张成没有笑。

他走出东门街,拐进窄巷,靠墙站了一会儿,把鞋底在石阶上蹭干净。

然后才往张家走。

走得不快。

像一个老家人,买了两个吃不动的胡饼,回去挨骂。

---

李明达今日还是没有开铺。

门板从里面闩着。门缝里塞了旧布,连一丝光都不肯漏出去。粮铺里黑,米袋堆在墙边,灶膛里压着冷灰,昨日烧账的纸味还没散干净。

李明达坐在账桌前。

面前放着半页纸。

纸已经被他从房梁缝里抠了出来,又攥了一夜。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边角软塌塌的,像一片泡坏的树皮。

上面只剩几行字。

有几处被火燎过,黑成一团。

可有几个字还在。

三日前。

东门。

粟袋六。

李明达盯着“粟袋六”三个字,像盯着一个死人。

里屋传来咳声。

“明达。”

他手一抖,把纸往袖里藏。

“在。”

“铺子还不开?”

“今日不开。”

“为什么?”

李明达张了张嘴。

没有话。

里屋那声音又咳了几下,咳得像破风箱。

“不开也好。你这几日魂丢了,开了也是少称人家米。”

李明达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汗。

他忽然觉得老母这句话比骂他还狠。

他想把那半页纸烧掉。

烧掉,就没有东门,没有粟袋六,没有三日前。可他又知道,纸烧了,事还在。纸灰不会说话,但人会问。人问起来,比纸更难烧。

他把纸拿出来,凑到灶膛边。

冷灰下面还有一点火星。

纸角刚碰上去,冒出一缕青烟。

里屋立刻问:“又烧什么?”

李明达慌忙把纸抽回来。

“熏老鼠。”

里面静了一下。

老母说:“老鼠都比你胆大。它偷米,还知道跑。”

李明达脸涨了一下,又很快白下去。

他没有回话。

纸角烧去一小块,“粟”字的上半边被火舔掉了。剩下半个字,看着像一只断翅的虫。

他站起来,搬来木凳,踩上去,把纸塞进房梁更深的裂缝里。

裂缝太窄。

他塞了三次,纸又弹出来。

第四次,他急了,用指甲硬往里顶。灰从梁上落下来,落了他一脸。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里屋问:“老鼠熏出来了?”

李明达站在凳子上,灰头土脸,声音发虚。

“快了。”

他把纸终于塞进去,又抹了一把梁灰遮住白边,慢慢从凳子上下来。

屋子里重新暗下去。

他站在账桌旁,忽然低声说:

“我没害人。”

帘子后面没人问。

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害人。”

这一次,声音更轻。

轻到像怕墙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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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张淮深去了东门。

他没有带石奴,也没有带安延。

今日他穿一件旧袍,腰间束粗布带,手里提着一只破木盒,像个替主家出来买零碎物件的伙计。靴筒里的短刃还在,只是藏得更深。

东门街短,铺子也少。

卖干果的老汉靠墙打盹,铁匠铺里火正旺,锤声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火星飞出来,落在门口湿沙里,噗地灭了。

张淮深进铁匠铺,买半斤铁钉。

铁匠是个秃顶老头,脸上有烫疤,嘴比锤子还闲。他称钉子时看了张淮深一眼。

“修门?”

“修车。”

“车还能修,门难修。”

张淮深抬眼。

铁匠把铁钉倒进纸里。

“东门这门,前日封了一个时辰,说是找逃奴。逃奴没找见,倒把我一炉铁耽误了。你说怪不怪,逃奴比铁还金贵。”

张淮深接过纸包。

“前日什么时辰?”

“午后。”铁匠想了想,“日头刚过门楼。”

“谁封的?”

铁匠用下巴点了点门洞那边。

“还能有谁?穿皮牌的。”

“封住以后,可有人出来?”

铁匠看了他一眼。

“你买钉子,还是买舌头?”

张淮深没有说话。

铁匠把纸包往他手里一塞,嘀咕道:“我的钉子都比东门的兵站得直。问它们去。”

这话不该笑。

可张淮深差点笑了一下。

他忍住了。

从铁匠铺出来,他没有立刻看城门,而是低头打开纸包,从里面挑出一颗最小的铁钉。

钉子新打的,尖,直,带着一点火气。

他看自己的手。

不抖。

于是把钉子放回去。

城门口两个汉兵靠着墙说话。门洞阴影里,站着一个穿褐色胡袍的人。腰间皮牌半露。脸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只手。

白手。

那只手慢慢摩挲皮牌边缘,像在摸一块玉。

张淮深从门前走过。

没有停。

白手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他知道。

走出东门街,拐进窄巷,他靠墙站了一会儿。巷口能斜斜看见东门门槛。

那道砖缝在门槛左侧,离地三寸。

被人摸过的地方,有一点新灰。

极少。

风一吹就没了。

张淮深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

张议潮在祠堂。

祠堂不大,门低,光暗。张氏几代人的牌位立在案上,字刻得深,积灰也深。长明灯火苗细小,只照见最前面两排名字,再往后就都沉在暗里。

张议潮站在牌位前。

没有上香。

也没有跪。

张淮深进来时,他没有回头。

“东门。”

张淮深把所见说了。

张成清晨看见白手人摸门槛砖缝。午后东门仍有褐袍皮牌人。铁匠说前日午后封门一个时辰,名为找逃奴。门槛左侧砖缝有新灰。

张议潮听完,只问:“砖缝在门内,还是门外?”

“门槛内侧。进城的人顺手能摸到。出城的人也能。”

“左,还是右?”

“从城内看,左。”

张议潮沉默了一会儿。

“前日封门时,张家在做什么?”

张淮深立刻答:“叔父在军府。尚论杰拿出那封信。”

“高进达呢?”

“已经出南门。”

“洪辩呢?”

“城西施粥还未起。”

“李明达?”

张淮深顿了顿。

“烧米袋之后,在铺中。”

张议潮转过身。

灯火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东门不是空门。”

张淮深说:“今夜我去。”

张议潮看着他。

“看。”

“是。”

“只看。”

张淮深点头。

张议潮又说:“你若看见有人出城,不追。有人进城,不拦。有人死在门前,也不动。”

张淮深的下颌紧了一下。

“是。”

张议潮看见了,却没有放软声音。

“你今晚不是刀。”

“那我是什么?”

“眼睛。”

张淮深低头。

“眼睛不能流血。”

张议潮看了他一会儿。

“也不能眨。”

祠堂里静下来。

灯芯爆了一下。

牌位上的灰轻轻动了动,像有人在黑暗里换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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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东门街比白日更窄。

铺子都关了。胡饼铺的炉火灭了,只剩一点灰红藏在炉底。铁匠铺门板合着,门缝里透不出火。城门处挂了两盏风灯,灯光被风吹得歪斜,照不到门洞深处。

张淮深藏在铁匠铺后墙的阴影里。

他身上披一件旧毡,手里抱着那只破木盒。远远看去,像个等人收工的穷伙计,又像一个冻得不愿动的乞儿。

门口有两个汉兵。

一个打哈欠。

另一个用矛杆敲靴底的泥。

夜里的东门没有南门那种严整杀气,却更让人不安。南门像刀架在脖子上。东门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肉里,不疼,却一直在。

亥时初,白手人来了。

他不是从军府方向来的,而是从东门街后一条窄巷出来。褐色胡袍,腰间皮牌,脚步很轻。两个汉兵看见他,立刻收了懒样,站直了些。

白手人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槛边,蹲下。

像系靴带。

那只白手伸进砖缝。

这一次,张淮深看清了。

他从砖缝里取出一点东西。

很小,黑色,像一粒烧焦的麦,又像卷成团的纸灰。

白手人用两指夹着,放进袖中。

随后,他抬手。

城门没有全开。

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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