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女眷,官员里的声音不尽相同。
刑部尚书吕兆苔,乃六部尚书中最年轻的一位。
他探身向前,觑着台下那道纤秀身影,忽地轻笑出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丫头往上一站,也算开了本朝先河吧!”
“什么先河不先河的,简直胡闹!”
下首的礼部尚书宁昌辅眉头夹作川字,“这方擂台向例是儿郎们争勇较技之所,岂容儿戏?”
“宁大人所言极是,且不说与一介女流之辈对擂,胜了也是脸上无光。”
“不错,正是此理。”
此话一出,一片附和,足见赞成者不少。
有年轻小郎君嘴上没个轻重,嘀咕了句“牝鸡司晨”,赶巧被前排的成安伯收入耳中。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霍然回首,一双虎目杀气腾腾瞪了过去。
“牝鸡司晨?一个姑娘登台比武,到你嘴里,竟成了祸乱朝纲的大罪?”
他金刚怒目,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威势,只一眼,便骇得那年轻勋戚噤了声。
训斥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成安伯大刀金马地坐回圈椅中,嗤笑一声。
“休要拿女流之辈说事!”
“当年边关狼烟四起,外敌入城烧杀抢掠,可曾问过刀下冤魂是男是女?依老夫看,只要能提刀上马,杀敌卫国,便都是我大昭的好儿郎!”
成安伯与礼部尚书不睦,朝野皆知。莫说今日在这围场之中,便是平素在朝堂上,二人也时常针锋相对,活像上辈子结了仇。
一见这对老冤家又杠上了,官阶低于二人者,个个屏息垂目,唯恐被这池浑水溅到身上。
剑拔弩张之际,最前排的荀太傅不紧不慢捋须一笑,当起了调停人:“好了,都和气些。皇上与太后尚未发话,你二人倒先争得面红耳赤,成何体统?”
他声量不高,自有一股威仪。
四面交头接耳声弱了下去。
能在官场混出头的都是人精,何人能得罪,何人得给三分面子,彼此心里都有杆秤。
论实权,这位兴许不及几位统领重兵的将军,亦不及执掌六部的尚书,可论地位与圣眷,满朝文武无人能出其右。
无他,只因他姓荀。
云陵荀氏,不光是历经两朝的百年清望,曾倾力扶持先帝开国,更出了一位当朝太后。
成安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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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诸般动静,自然逃不过崇德帝法眼。
明黄伞盖高高撑起,遮去刺眼的秋阳,崇德帝居高临下,朝三位皇子看去。
“此事,尔等有何看法?”
御座上传来淡淡一语,座下群臣顿时敛声屏息,连最后那点窃窃私语声都没了。
荀太傅看了眼借题发问的皇帝,接着眸光一折,投向羽翼渐丰的三位皇子,心知这场问话绝非偶然。
论长幼次序,端王乃诸皇子之长,他往左手边扫了眼,见两个弟弟没一个应声,率先起身答道:“父皇曾教导儿臣们,礼法贵在得宜,而非一味循规守旧。”
“依儿臣之见,此举虽无先例,然秋猎擂台本为扬我朝尚武之风,自当以本事论高下,便是容其一试,也未尝不可。”
他搬出圣训,言之有据,叫人挑不出错。
坐在另一侧席间的宁妃心下稍定,最先出言反对的宁昌辅却神色微滞,有些不大痛快。
旁人拆他台就罢了,亲外孙竟也胳膊肘往外拐,合着坏人都叫他一个人当了?
崇德帝不置可否,将视线转向淳王。
淳王自觉站起:“回父皇,儿臣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儿臣认为,这位姑娘敢于众目之下登上这方比武台,已是值得称道了。”
世人千万,明知众口可畏,依旧敢孤身立于阵前者,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难得这个素日寡言的儿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见地。崇德帝隐有欣慰,目光继而落向最年幼的沈延。
沈延见父皇望来,没个正形儿地笑道“父皇,您是晓得儿臣的,向来只管看个热闹,哪能有什么高见?您就别指望我了。”
“整日净惦记着玩乐,不知长进。”
崇德帝听着他的顽笑话,不轻不重斥了一句。
三位皇子答毕,崇德帝略作沉吟,又看向凤座上的荀太后。
“母后意下如何?”
荀太后对上儿子深意难辨的眼,视线越过阑干,望向那道正与一名魁梧军士对峙的身影。
较此前那些男子,少女身形略显纤细,却站得极稳。
“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太后不疾不徐地开腔,“昔年山河未定,曾有一女子跟随先帝出生入死,平乱四方。后来四海归一,你父皇封其为公主,现今画像正悬于麟德殿内。”
崇德帝颔首:“母后记得不错,正是靖宁公主。”
“我还记得,前朝末帝敕封过一位定国夫人。”太后又道,“乱世之中,全仰仗这位夫人率军独守孤城,才保得一方百姓安危。”
两个旧例一提,饶是傻子,也该听懂太后是何意思了。
“两朝皆有先例在前,女子登台比武,有何不可?技不如人,败了下台便是,若能凭真本事胜出,亦可堂堂正正受赏。”
荀太后拨动腕间佛珠,徐徐扫过阶下众人。
“我大昭的子民,该有此等胸襟与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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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台上言语机锋,暗流涌动,观台下,拳脚胜负只在须臾之间。
魏芷身量并不娇小,往常与裴启站在一处,也只稍逊半个头,不见势弱。可此轮她要迎敌的那名军汉,生得肩宽体阔,魁梧奇伟,足足比她壮了一圈!
两人迎面而立,宛若巍峨大山挡在了矮丘跟前,气势悬殊一目了然。
见此情景,众人好似预见了结局,胜负早已写定。
可出人意料的一幕,偏偏在此时出现了!
就见几个回合之后,那彪形大汉一拳落空,原本避其锋芒的少女瞅准一线之机,出手如电,扣住对手腕骨,借力反拧。
对方便如被扼住七寸的蛇,顷刻受制。少女欺身而近,顺着他挣扎的力道向下一压,竟逼得军汉失了平衡,重重跪倒在地。
监场旗官望着无力站起的军汉,又看了看连气都没喘一下的魏芷,回过神来,奋力敲响铜锣。
“魏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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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和皇帝先头发了话,众人俱是一副恭谨信服之态,背后却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本朝虽设有女官,但仅限后宫苑囿之内,掌内廷杂事,不涉及前朝。
至于太后提到的靖宁公主,那是先帝朝的旧事了。新朝立国没几年,靖宁公主便卸下军中职权,退居内宅,再未涉足过军政之事。
更别说再往前的定国夫人了,早就枯骨黄土,成了史册里一笔模糊的记载。
说到底,如靖宁公主和定国夫人一般能征善战的巾帼人物,多少年来也只出了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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