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广袤无垠、却又秩序井然的精神疆域,演绎绝对的理性与优雅,悬浮于虚无的云海之上。

知晓陆白的情意后,江临川隐约有种预感,拼图的最后一块,或许会与自己有关。

顺此推想,他仰卧于青草地,任由意识不断下沉,融入这片广袤的精神疆域。

他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化作了这片大地本身。

一切事物皆是他意志的延展,与他的精神同呼吸,共起伏。

一只绵羊悠闲地嚼着嫩草,羊毛蓬松雪白,像团软篷篷的云朵。它迈着小短腿,矫健地踏过草地,歪头疑惑,地上怎么躺了个人?

这里生机勃勃,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都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动物更不会停止奔跑。

那躺着的人……是死了?

它那不大的脑仁里突然蹦出来关于“死”的概念。

好像不久前山崩地裂,它也死了……

它甩甩脑子,想不明白就放弃,它低下头,舔舐着江临川的掌心。

江临川缓缓睁眼,把小羊拖进怀里蹂躏。

下一瞬,他站在嶙峋的礁石上,脚下汪洋波涛汹涌,海浪拍打礁石,泛起白沫。

小羊慌得“咩咩”直叫唤,瑟瑟发抖。

江临川放下它,纵身一跃,冰冷的海水包裹全身,耳边是水流缓缓流动的声音,鲜艳夺目的海鱼窜梭在晶莹的珊瑚间。

他踩在雪白的沙滩上,向海洋深处走去。

一间茅草屋倒在珊瑚环绕之间。

江临川亲手将茅草屋扶正。

屋顶厚厚的茅草已然变成灰褐色,土墙表面粗粝不平,柴门简陋,只拿几块粗糙的木板拼成。

茅屋在海浪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就要崩塌。

——这间茅屋是陆白识海最初的模样,也是他们第一次共梦的地方。

江临川提着茅屋抱着羊,在空中巡视陆白的疆土。

他对着湛蓝的天空轻声问:“……你究竟想把茅屋放在哪里?”

但这次陆白并没有给他任何提示,一缕精神触须绕住他的手腕,绵绵传递着抱怨、不满、嗔怒的情绪。

——我们不是昨晚就心意相通了吗?你怎会不知道我会把初次共梦的巢穴放在哪里?

这便是无理取闹了。

临川很想澄清,首先,他们并未两心相许;

其次,陆白一向天马行空,能在雅致的园林里面建马场,他怎么猜得到陆白把茅屋藏在哪?

他们已有四年未见,陆白把梦境改得乱七八糟,早就不是江临川熟悉的模样。

只能一一排除了。

茅屋被塞进各个角落,却都不是正确的位置。

世界意志的主人开始不满,晴朗的天空霎时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雨点子密密麻麻砸下来。

江临川连施法避雨都不敢,只能淋着雨挨罚。陆白如今介于傻和不傻之间,完全不讲道理。

他要是敢躲雨,陆白很可能要召雷劈他。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想起,雨这么大,陆白的花圃怕是要遭殃。

陆白喜欢热闹,喜欢花团锦簇。因此仔细研读了《花谱》,造出天下花卉,皆种在那片花圃中。

他改造了开花的时令,只教繁花日日盛开,永无凋零之日。

暴雨倾盆,花圃一片狼藉,枝头不堪重负,残红满地泥泞。

江临川仰头道:“我淋雨不要紧,你最爱的这些花草,可经不起折腾。”

话刚落地,花圃范围内的雨肉眼可见地小了些。

江临川难得这般狼狈,浑身湿透,衣摆溅上泥点子,花圃雨势不大,他拖着茅屋走进花圃——好歹算是避雨了。

花圃最中央是一条极为开阔的主路,两边种着合欢树,枝头缀满了簇簇头状花序,烟雨朦胧,像绯红色的烟云。

每株合欢树的枝头,都挂着一只柳条编的花篮,满满当当塞着各色鲜花。

江临川神情微怔,花圃的中央并不是记忆中的喷泉,而是一片空地。

他将茅屋推到花圃中央,喃喃道:“……是这里吗?”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潮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灰扑扑的茅屋里空荡得可怜,只有一床一桌,勉强撑起了屋内的陈设。

桌上摆着粗陶碗裂,雨水顺着茅草屋顶的缝隙滴落,在碗里积起盈盈一汪。

——

外面暴雨,屋里大雨;外面大雨,屋里中雨;外面中雨,屋里小雨。

四岁的陆白蜷缩在床上,他像是头一回邀请朋友来家中做客般拘谨羞涩,努力拉平潮湿的被褥:“……哥哥,你坐这里,这里干干的。”

江临川平复着心中的震撼,许多金丹期修士的识海未必有这四岁的稚子庞大……陆白甚至能在他沉睡时,将他拉入自己的梦境。

识海,有这般真实吗?

见他久久不语,陆白羞涩地拉住他的手臂:“哥哥,你喜欢听雨声吗?”

江临川回过神来:“……这不是在下雨吗?”

陆白张开短短的胳膊:“这雨还不够大——要下暴雨,劈里啪啦的,我睡得才香。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他不知在哪听过这句诗,骄傲地拽文:“留得荷花听雨声。”

江临川哑然,纠正他:“是留得枯荷听雨声。”

陆白鼓起腮帮子:“枯荷有什么好看的,肯定是留得荷花听雨声。”

江临川不跟小文盲争辩:“我要出去了,你以后千万不要拉别人入梦。”

也就是遇见他,万一碰见个有歹念的,这方识海都要被炼化了去。

陆白嚷嚷起来:“我是第一次请人进来做客!我生病这么多天,都是你照顾我,外面旱了许多天,又闷又热,我这里最凉快啦。”

江临川抹了把脸上湿淋淋的雨水。

他把高烧惊厥的小孩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结果这小屁孩请他淋雨,真是恩将仇报。

他面无表情:“淋雨吗?有点意思。”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

陆白不好意思地对手指:“我也想盖一间大瓦房,可是我没见过瓦,不知道怎么盖。哥哥你身子骨结实,淋点雨不会发烧噢。你听这雨声,是不是感觉很困,我已经有点困了,咱们睡觉吧。”

有那么一刻,江临川真想把陆白脑瓜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他在本来睡得好好的,被莫名其妙拉进阴雨连绵的梦,还要在梦里淋着雨睡觉。

等一下,他被这小混蛋带进沟里去了……

他神情莫名:“你能改变识海……改变梦里的东西?”

陆白:“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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