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铺子修门。

胡三带了四个短打来,扛着木料,叮叮当当干了一上午。

“沈掌柜,”胡三抹了把汗,“你这门板得换新的。”

“换。”

“钱我出。”

“不用。”

“我说了我出。”胡三瞪了他一眼,“你爹当年给我娘画像没收钱。这门板算我还他的。”

沈清梅没再争。

小满额头上的伤结了痂,蹲在旁边看热闹。

“你这几个手下干活挺利索。”

“那是。放债的不会干活,怎么收账?”

“小崽子,你额头上的伤谁打的?”

“不知道。蒙着脸。”

“下回见着,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替你打回来。”

小满咧嘴笑了。

“沈掌柜,”胡三收了工具拍拍手,“门修好了,我还让人在门后头加了根杠子。”

“加杠子干什么?”

“防人。下回再来人,从里头把杠子一插,他们撞不开。”

“还有。”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放在柜台上,“这个你收着。”

“我不要。”

“拿着。你爹当年也有一把。”

“我爹有刀?”

“有。他刻版用的刀比这个长。”

“沈掌柜,你这铺子如今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镇上做年画的都看着你呢。”

门修好已经是晌午。

沈清梅把五幅画搬到后院,铺在一张苇席上。

“掌柜的,”小满凑过来,“明矾写的字,为什么火一烤就显?”

“明矾里含铝,纸上有胶,铝一遇热就跟胶起反应,字就焦了。”

“什么叫铝?”

“就是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白的,涩的,尝着发苦。”

“你尝过?”

“我没尝,听人说的。”

“掌柜的,你可别乱尝东西。”

“小满,打一盆水放旁边。”

“干什么?”

“防火。”

小满打了一盆水放在脚边,还是不放心。

“掌柜的,这画要是烧了,赵家不得跟咱拼命?”

“烧不了,我盯着。”

他把第一幅画——拿笔的那个孩子——背朝下,悬在炭盆上方三寸。

火苗舔着纸背,纸慢慢发黄。

“有了!”小满凑过来,“掌柜的,有字!”

沈清梅把画拿开。

画背上慢慢显出一行字,焦黄焦黄。

“赵门赵氏,五子各得其一。然长子不孝,不得承业。家业归能解画者。能解画者,须以五画归位,中宫为钥。”

“跟铁盒里的一样。”

“不一样。铁盒里的是正本,这是副本。”

“副本?”

“赵万金怕正本被人毁,画背上留了一份。他早就防着了。”

“还有。”沈清梅把画翻过来,“你看这儿。”

画背右下角有一块补过的纸,颜色跟旁边不一样。

“被人撕过,又补上了?”

“嗯。补的人手很巧。”

他用刀尖轻轻挑开补纸。

底下是一张叠得极小的字条。

展开,只有一行字:

“药已备好,每日一钱,不可多。金。”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掌柜的,这是……”

“金西园的字。”

“你怎么知道?”

“赵万金名单上的字,跟这个一模一样。”

沈清梅把字条收好。

“小满,这事别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东西能要人命。”

小满点头,脸色有点白。

沈清梅继续烤第二幅、第三幅。

拿砚的那幅,背面是家产分配。

拿书的那幅,背面写着五个儿子的生辰。

拿桂花的,背面是一幅小画,画的是赵家老宅全图。

拿灯笼的,背面是空的。

“这幅怎么是空的?”

“因为这幅是给能解画的人的。答案不在画上,在画里。”

“小满,你说赵万金为什么把最后一幅留给赵五?”

“因为疼他?”

“也许。也许因为赵五能解。”

“赵五能解什么?”

“不知道。但赵万金死前说,画里有五个儿子,只有一个是真的。”

“什么意思?”

“我在想。如果五个儿子里只有一个是亲生的,那另外四个……”

他没说下去。

“掌柜的,”小满忽然喊,“糊了!”

沈清梅低头一看,拿灯笼的那幅画边角冒了烟。

“水!”

小满抄起水盆泼过去。

火灭了,画湿了半边。

“这画还能要么?”

“能。晾干了还能要。”

“小满,你救了一幅画。”

“我泼了一盆水。”

“泼得好。”

下午,顾行舟来了。

沈清梅把字条和副本遗嘱摊在桌上。

顾行舟一张一张看,脸色越来越沉。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画背夹层。赵万金补上去的。”

“他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拿出来就有人要他的命。他藏在画里,是想等一个能找着的人。”

“顾探长,这张字条够不够抓金西园?”

“不够。这是赵万金的字条,不是金西园亲手写的。”

“可上面有‘金’字。”

“一个‘金’字,他能说出一百个意思。金子的金,金老板的金。”

“沈老板,要抓金西园,得有他自己的账,或者他自己的手迹。”

“那赵大呢?”

“赵大是关键。他要是开口,金西园跑不了。”

“可赵大找不着。”

“找着了。”

沈清梅一愣。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镇西的废窑里有人看见一个疯子,抱着砖头唱歌。”

“我带人去了,是赵大。”

镇西的废窑和冯先生那座隔着一道土坡。

沈清梅跟着顾行舟走进去的时候,赵大正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块砖,嘴里念念有词。

“五个儿子……一个真的……四个假的……”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绸袍烂成了布条。

“赵大少爷。”

赵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你来看画?”

“看什么画?”

“这个。”他把砖头举起来,“这是我爹的五子登科。”

“你看,这个是老大,这个是老二……”他用手指点着砖上的裂缝,“这个是老五。”

“赵大,你爹是怎么死的?”

“我爹?”他歪着头想了想,“我爹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我没杀。”

“顾探长,”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不是我爹的儿子。”

沈清梅的心一跳。

“你说什么?”

“我不是。我娘说的。”

“你娘?”

“我娘临死前说的。她说我是她跟别人生的,我爹不知道。”

“我爹不知道。”赵大重复了一遍,忽然笑起来,“他养了我四十年,养了个野种。”

“顾探长,你说好不好笑?”

顾行舟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赵大,你是装的。”

赵大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

“你是装的。你没疯。”

“你疯了就不会记得‘五个儿子一个真的’,你疯了就不会把砖头当成画。”

赵大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抱着那块砖,抱了很久。

“顾探长,”他开口,声音变了,不再疯癫,“我要是说了,你能保我一条命吗?”

“那得看你说的值不值一条命。”

“值。”赵大说,“金西园给我乌头,让我一天一点下在我爹的药里。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一千块,让我去天津。”

“我没想杀我爹。我以为那药只是让他病,让他早点把家业交出来。”

“可他死了。他死了我才知道,那药是毒。”

“你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赵大笑了,“金西园是什么人?我报官,我先死。”

“顾探长,”他抬起头,“我知道金西园一处库房,在开封。里头全是他收的老版,二十多块。”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做过生意。他让我帮他收版,抽一成。”

“库房在开封鼓楼街,集古斋后院。地窖里有一本账,记着他这些年收的版、卖给谁、多少钱。”

“等等。”沈清梅忽然开口,“赵大少爷,你说你没想杀你爹,那你为什么诬告赵五?”

“金西园让我干的。”

“他为什么让你咬赵五?”

“因为赵五手里有钥匙。金西园找那把钥匙找了半年。”

“他说赵五要是进去了,钥匙就好拿了。”

“可钥匙在赵五身上,他进去了你们也拿不到。”

“拿得到。牢里有人。”

沈清梅的后背一凉。

“赵大少爷,牢里谁?”

“不知道。金西园只说牢里有人,让我别管。”

“顾探长,你保我一条命,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你先说。”

“我知道的就这些。剩下的得等我到了县里、见了官才敢说。”

“为什么?”

“因为在这儿说,我活不到县里。”

顾行舟站起来。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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