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画皮(上)——像素胭脂

世间的恶意,有千百种形态。有的淬在刀锋,寒光一闪,便了结了恩仇;有的浸在鸩酒,穿肠而过,徒留一具青黑的躯壳;有的藏在流言,口舌翻覆间,便能教一座牌坊轰然倒塌,或是一段锦绣前程化为齑粉。这些都是古老的、直白的、带着体温或唾沫星子的恶意,像戏台上浓墨重彩的脸谱,好坏忠奸,一目了然。

然而,有些恶意,生于更幽暗的罅隙。它不携带兵刃,不散发毒气,甚至不以具体的、可触摸的形态示人。它更像一种无色无味的雾,一种没有重量的尘,悄无声息地,从一些闪烁着幽光的、冰冷的、被称为“屏幕”的方寸之域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弥散在由电缆与信号编织的无形之网中。这张网,无远弗届,笼罩城市与乡村,渗透昼夜与晨昏,将无数孤独的、喧嚣的、鲜活的、或是正在缓慢“褪色”的魂灵,网罗其中,成为它沉默的节点,或是……无声的猎物。

这恶意,披着最时新的外衣。它的载体,是像素与代码;它的语言,是图片与字符;它的武器,是点赞与转发;它的刑场,是热搜与话题。它来得如此轻易,去得却又那般缠绵。它可以在一个哈欠的时间里,将一个人捧上云端,也可以在下一声叹息的间隙,将其掷入泥沼,万劫不复。它不需要刀光剑影,不需要确凿证据,甚至不需要一个真实的名字。只需要一个足够扭曲的影像,一段足够吸睛的文字,一群足够亢奋的、匿名的、被某种无形情绪点燃的“看客”,一场精心策划或无心插柳的“舆论风暴”,便足以完成一次冷酷的、高效的、波及甚广的“社会性抹杀”。

邱莹莹生前最后那段时日,便是被这样一片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充满像素噪点与电子毒液的“雾”,缓缓包裹,浸透,最终拖入那比物理死亡更深邃、更冰冷的“社会性死亡”的渊薮的。而她左脸颊上,那片“蜕”去死白人皮、暴露出蠕动着的、暗红近紫的、中央嵌着一点妖异靛青的诡异区域,仿佛正是这无形恶意在她□□上找到的、一个异常“契合”的、可以“着陆”并“显形”的伤口,一个连接虚拟猎场与现实躯壳的、不祥的“接口”。

一切,始于一帧被篡改的、带着强烈“非主流”审美的、背景诡异的“网图”。

那似乎是一个深夜,在邱莹莹因左脸异变、精神濒临崩溃、却又因极致的恐惧而无法真正入睡或昏迷,只能睁着空洞的眼睛,瞪着天花板上那盏内部闪烁着幽蓝“雪花噪点”的吊灯,感受着脸颊上那异物蠕动的、湿滑的、冰冷“生长”感的时候。她那部早已被她遗忘在床头柜角落、电量耗尽的旧手机,屏幕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幽幽地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屏幕直接跳到了一个她从未下载、甚至从未见过的、图标粗糙怪诞的社交应用界面。界面一片漆黑,只有中央,加载出一个缓慢旋转的、颜色不断变幻的、像素风格的低劣骷髅头标志。骷髅头的眼眶里,不是空洞,而是两团不断跳动、如同劣质霓虹灯般的、紫红与靛蓝混杂的诡异光晕。

没有操作,没有确认。那骷髅头旋转了几圈后,屏幕猛地一跳,直接进入了一个“用户”的主页。

头像,是一张经过严重失真、过度滤镜处理、背景扭曲虚化的“自拍”。画面中央,一个穿着破烂不堪、颜色污浊、混搭着铆钉与铁链装饰的“非主流”风格衣物的身影,歪着头,比着陈旧的、早已过时的手势。那身影的面部,被刻意放大、扭曲、覆盖了厚厚一层廉价电子贴纸和光晕特效,模糊了真实的五官,只留下一双被刻意加工得极大、空洞无神、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刻意模仿“颓废”与“不羁”的、塑料质感般的眼睛。背景,是虚化到近乎抽象的、一团暗沉肮脏的色块,仔细辨认,似乎能看出是某种石质建筑的底座,粗糙,布满风化和污迹,甚至……隐约有石狮蜷伏的、狰狞的爪部轮廓?

用户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夹杂着火星文和特殊符号的乱码。个性签名,只有几个字,用的是那种带锯齿边缘的、血红色的、仿佛滴着油的电子字体:“ゐ殇、嗐嗳,①個亽の狂歡。”

相册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被置顶的、同样经过重度处理的图片。

正是这张图,成了后来一切风暴的、微小却致命的“风眼”。

图片的内容,初看之下,似乎只是一张随意抓拍的、质量低劣的街景。天色昏暗,像是雨后的黄昏,或是黎明前的混沌。地点,似乎是在某个老旧街区僻静的巷口。巷口蹲踞着一尊年代久远、表面覆盖着厚厚青苔与污迹、面目早已模糊不清的石狮子。石狮旁,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不清年纪性别的乞丐,正低着头,似乎在打盹,又像是在啃食着什么脏污的食物。

而画面的焦点,或者说,被后期刻意用粗糙的、颤抖的白色箭头圈出来、并打上一个鲜红的、滴血般的“!”标记的,是巷口更深处,一个模糊的、正在远去的、穿着白色衣服的、女性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很单薄,白色的衣服(似乎是睡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不祥。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微微佝偻着,一只手似乎捂着脸,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长发披散着,有些凌乱。

图片的配文,同样是那种粗糙滴血的字体:“深夜の街角,撞見這個!捂著臉逃跑的白衣女,是在石獅子旁對乞丐做了什麼不可描述的事嗎?細思極恐!!![吐][吐][吐]有附近的小伙伴認出來是誰嗎?[吃瓜][吃瓜]”

发布时间,显示是几个小时前。点赞、评论、转发的数量,却以一种极不正常的、爆炸式的速度在疯狂增长。评论区里,早已是一片污浊的、充满猎奇与恶意的狂欢海洋:

“卧槽!这背影……这衣服……是我想的那样吗?对着石狮子和乞丐?也太重口了吧![恐惧]”

“放大看了,那女的捂脸的手,指縫里好像有血?还是脏东西?不会是传染病吧?[呕吐]”

“附近的人表示,那片老城区治安一直不好,流浪汉也多,但这么劲爆的还是第一次见……这女的看着年纪不大啊,心理得多扭曲?[鄙视]”

“只有我注意到那石狮子吗?邪性得很!听说以前那地方就不干净,这女的大半夜穿白衣去那儿,怕不是被什么东西‘跟’上了,或者她自己就是……[阴险]”

“人肉她!必须人肉出来!让大家都看看这是什么品种的变态![怒]”

“已转发到本地各大群,求扩散!不能让这种社会渣滓污染我们城市![奋斗]”

“最新消息!有住在附近的大爷说,好像看到过一个脸有点怪怪的女的,经常在那一带晃悠,眼神很不正常……不会就是她吧?[吃惊]”

像素的利刃,裹挟着匿名的毒液,在信息的洪流中疯狂增殖、变异、传递。那张模糊的、充满误导性的图片,那几句极具煽动性的配文,像一颗投入污浊泥潭的、裹着致命病菌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滔天的、充满腐臭的恶浪。无数双躲在屏幕后的眼睛,兴奋地、或自以为正义地,盯着那张模糊的白衣背影,发挥着自己最肮脏、最恶毒的想象,敲击出一个个充满审判与诅咒的字符。他们不在乎真相,不在乎那个背影是否真的做过什么,甚至不在乎那背影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在乎的,是这场“狩猎”与“审判”带来的、扭曲的快感,是自身那平庸生活中,难得一见的、带着血腥味的“刺激”与“谈资”。

而那张模糊图片中,白衣女人捂着脸的手,那指缝间被恶意解读的“血迹”或“脏污”,那微微佝偻的、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背影,与现实中,瘫在老宅冰冷地板上、左脸颊暴露着蠕动诡异区域、精神与□□皆在崩溃边缘的邱莹莹,形成了某种绝望的、无声的、却又致命“吻合”的映射。

仿佛那发布图片的、头像古怪的、资料空白的账号,那只隐藏在无数匿名符号后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眼睛”,早已穿透了网络的虚妄与现实的壁垒,精准地、残忍地,“捕捉”到了她最不堪、最脆弱、也最无法见人的那一刻,并将之扭曲、放大、渲染,抛入那无边无际的、嗜血的舆论漩涡之中。

邱莹莹对这一切,起初一无所知。她的世界,早已被左脸颊上那真实不虚的、蠕动着的、冰冷的恐怖,以及老宅内外弥漫的、充满电子毛刺感的异常,挤压得只剩下一片濒临破碎的、仅能维持最基本生理机能的混沌。手机,那部曾经连接着她与“正常”世界的物件,早已被她遗弃在意识之外。

直到某个时刻——也许是第二天,也许是几天后,时间感早已混乱——那来自外部世界的、充满恶意的“噪音”,终于以一种更加直接、更加粗暴的方式,凿穿了她自我封闭的、脆弱的意识屏障。

起初,是窗外隐约传来的、不太寻常的嘈杂。似乎有零星的、带着窥探与议论意味的人声,在她家老宅附近徘徊、聚集,又散去。接着,是偶尔响起的、尖锐刺耳的门铃声,或是沉重的、不耐烦的敲门声,伴随着模糊的、带着怒气的喝问或低声的、兴奋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透过厚重的墙壁和门窗,变得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她的、不怀好意的质感。

然后,是家里的固定电话。那台老式的、漆成暗红色、摆在客厅角落积灰的座机,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频率、在深更半夜或清晨突兀地响起。铃声尖锐,持久,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恶意。邱莹莹瘫在二楼卧室的地板上,听着那铃声一遍又一遍,撕扯着老宅死寂的空气,也撕扯着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她不敢接,也没有力气去接。但每一次铃声响起,她左脸颊上那暴露的区域,似乎都会随之产生一阵更加清晰的、带着刺痛感的蠕动,仿佛那铃声是某种刺激它、唤醒它的信号。

终于,在某个她被脸颊内部一阵剧烈的、仿佛有无数细小冰冷触须在同时钻探的刺痛惊醒(如果那能称之为“醒”的话)的黄昏,她挣扎着、用尽全身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拖着冰冷僵硬的躯体,像一具提线木偶,一点点地、挪到了卧室紧闭的窗边。

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用颤抖的、指甲缝里嵌满污垢的手指,拨开厚重绒布窗帘最边缘的一条缝隙,将一只空洞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凑了过去,向外窥视。

老宅外的景象,让她本就冰冷的血液,瞬间冻结成了冰碴。

天色是那种将雨未雨的、沉郁的铅灰色。她家那栋本就老旧、在周围新式楼房映衬下更显孤僻阴森的三层小楼,此刻,被一种更加诡异的氛围包围着。

楼下原本寂静的小巷和对面空地上,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一些人。有的举着手机,镜头毫不避讳地对准她家窗户的方向,屏幕上闪烁着拍照或录像的微光;有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猎奇、厌恶、或是兴奋的神情;甚至还有两个穿着某平台马甲、扛着简陋摄像设备的年轻人,正在试图采访围观的人,手里的话筒上,贴着某个以“猎奇”、“都市传说”为噱头的自媒体标志。

更多的人,则是远远地站着,观望,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恐惧、鄙夷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麻木。他们低声议论着,声音被风断断续续地送上来:

“就是这家……听说那女的就住这儿,好几天没见出门了……”

“网上都传疯了,说她在石狮子那儿对乞丐……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房子看着挺老,里面住的……”

“何止啊,最新的帖子看了没?有‘知情人’爆料,说她从小就不正常,脸上有块很大的胎记还是疤,心理扭曲,经常虐待小动物,早就被家里赶出来了……”

“真的假的?那她一个人住这凶宅?怪不得阴气森森的……你看那窗户,窗帘一直拉着,大白天的,瘆得慌……”

“报警了没?这种危害社会风气的,就该抓起来!”

“报警有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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