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实在难过,才会冒着风雨来找她。原本他只盼着能看上她一眼便足够。能进到女子的闺房里洗漱,是他从未预想过的。四下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冷香,那是专属于云绫的气息。

赤着身子的他和她之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屏风。

纱质屏面挡不住全部光影,朦胧的轮廓落在上面,能隐隐辨出少男挺拔修长的身形。

肩线利落,肩宽恰到好处,腰腹收得紧实,四肢舒展,流畅的身形线条映在屏风之上,如同皮影一般,将他好看的躯体勾勒出来。

他一动,影子便跟着轻轻晃动,身上没有半分多余赘肉,是常年操练养出的匀称结实。

每一处轮廓都柔和又充满力量,纵然某些细节看不真切,却足够让人清楚感受到那具躯体的美好。

他已然竭力维持姿态,尽量表现得体面雅观,可举手投足间时不时冒出来的慌乱,还是悄悄泄露出心底的紧张。

少男脸上的红云久久没有散去,浴间蒸腾而起的热气裹着他,浑身一阵发软,脑袋酸酸涨涨的。心底漫开一股细碎又真切的悸动与满足。

他告诫自己,自己身心本就该尽数属于云绫,所以绝不能生出半分退缩,或是违逆她心意的念头。

洗漱完毕,转头一望,才发现方才换下的湿衣早已被收走。只剩最初木桶旁的凳边孤零零搁着一张薄毯,再无别的衣物可以供他替换。

云绫一眼就瞥见佩雪那偷摸摸的小动作,心底只觉得有一点好笑,却没有出声拦她。不过是收一套湿衣裳而已,大可光明正大拿去,实在用不着这般畏畏缩缩,像藏了什么秘密。

李砚指尖微微发颤,伸手将薄毯扯过来,小心绕着腰间围上。料子不大,只能堪堪裹住一圈,勉强遮住要紧的部位,肩背、腰侧大片肌肤依旧毫无遮挡地露在外头。

好在现下正是夏夜,先前就算被暴雨浸泡、现下布料单薄,他也没有染上风寒。

身体一点都不冷,可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耳尖一路红到脖颈,那份赤裸裸摆在人前的羞耻,顺着血脉一点点窜上来,压都压不住。

木质地板被擦得一尘不染,表面温润光滑,连一丝尘埃、一点水渍都寻不见,木纹清晰地铺展在脚下。

他指尖用力攥紧腰间的薄毯,生怕稍一动弹便滑落下来,步子放得极慢,磨磨蹭蹭,垂着脑袋一步步走出屏风。

视线起初死死钉在脚下的地面,他攒了好大一股勇气,才缓缓抬眼,望向房内的人。

柔和烛光淌过她的面颊,朦胧光晕模糊了她眉眼间所有冷硬的棱角。光色薄薄覆在她的轮廓上,肌肤像是浸在淡金的柔光里,拉人进入无法挣脱的致幻梦境之中。

她侧躺在床榻上,半倚着堆叠松软的锦枕,身姿松弛随意。

乌亮绵长的发丝顺着肩颈滑落,一部分铺在胸前,一部分散落在铺着暗纹锦缎的床面。

一条腿微微曲起,锦被只浅浅搭在腰腹,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随意搁在外头。长长的眼睫安静垂着,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浅淡,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轻薄的纱帐被安分地挂在床沿,烛火晃动,帐上绣着的纹样跟着光影轻轻摇曳,屋里安静,唯有烛芯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窗外先前断断续续的电闪雷鸣,他几乎都没有放在心上。就在他面对云绫沉浸于自己心神的那一刻,一道刺目的银色光束划破夜空,亮光穿透窗棂闯进来,硬生生撕裂屋内暖融融的金色黄光。

几乎是紧随其后,轰隆一声巨响的雷声骤然撞入耳畔。

在这转瞬即逝的光线之中,他如同窥见了世界的一角,那是一种超脱凡尘的清晰冷冽。

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她是孤寂的,是高傲的,是造物者的恩赐,集世间所有华光于一体。

听见脚步声时,她慢悠悠掀开一点眼皮,漆黑瞳眸落向站在不远处的他,目光清淡无波,看不出喜怒。

云绫其实有点后悔留下这个少男,因为他用了自己的浴桶。

有一些洁癖的她,在他沐浴的时候根本没心思欣赏什么美男出浴图,脑子里反反复复纠结,到底是直接把浴桶扔了,还是吩咐人拿开水反复烫洗,再抬到太阳底下好好暴晒一番。

可眼下真真切切看见人站在自己面前,她转念一想,牺牲一个浴桶其实也不算亏。眼前十几岁的少男,鲜活又青涩,身上带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张力。

没等她开口,他便自觉走到床边,缓缓屈膝蹲下身。

他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轻轻贴上去,虚虚挨着床面,不敢真的压上去,只靠着锦缎的表层。

腰间薄毯被他攥得紧绷,指尖扣着毯边。眼尾泛着薄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落在床褥交错的纹路之上。脖颈线条舒展,沐浴过后的皮肤泛着一层浅淡的润光,整个人安安静静蹲在那儿,脸颊贴着床,像一只乖乖等候主人吩咐的小狗,等着她上|床的允许。

即便少男已经收入囊中,她也是一个讲究人,总不能一上来就让别人和自己直奔主题吧,她没那么急。

她自认自己是一个正人君子,打算先说两句话先培养一下感情。假正经的她刻意忽视对方几近裸|露的模样,或者说,她藏着一点恶趣味,静静欣赏着他的这份局促。她语调松弛道:“今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见这句询问,李砚心口猛地一缩。藏在心底积压许久的往事,层层叠叠堆在他胸口,沉甸甸压着,他极少向外人提起这些难堪的过往,每每回想,都让他觉得难以启齿。

可问话的人是云绫,他不愿用敷衍的托词糊弄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泛起的涩意,慢慢开口道:“前两年我阿娘死了,我就没有家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肩头微微下沉,身上那一点硬撑出来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离。

过往那些和阿娘相伴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从前推开家门,总能看见阿娘的身影,如今那座屋子安安静静,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在家,天地间只剩他孤身一人。

一想到这里,鼻腔一阵发酸,用力眨了眨眼,勉强将情绪稳住,继续往下诉说。

“刚知道她病重这个消息时我很疑惑,我阿娘向来身体康健,从来很少病倒,怎么突然就不行了,我甚至忍不住猜想会不会是有人害她。”

他顿了顿,喉头轻轻滚动,那些守在病榻前的画面历历在目。

“还是我守在她的病榻边,听她拖着虚弱的身子一句一句同我说她经历的一切,才知道她是忧心过度,最后熬垮了身子。”

他语速放得缓慢,一段一段梳理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每多回忆一分,心底的沉重便多一分,心口像被一块湿冷的石头压住,闷得难受。

云绫安静听着,眼底生出几分兴致,原来是少男原生家庭的痛。清楚这是对方的伤心处,她终于大方地分出自己半边床,简短吐出两个字:“上来。”

李砚浑身一顿,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侧过头看向床榻上的人,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方才涌上的悲伤暂时被突如其来的错愕冲淡。

他迟疑片刻,动作带着几分拘谨,小心挪动身子,屈膝爬上柔软的床面。

床褥非常厚实,他慢慢往内侧挪,寻了一处离云绫很近的位置,后背轻轻靠在床头,脊背依旧没有完全放松,肌肉微微绷着,整个人带着一丝无措。

还没等他调整好姿势,云绫已经毫不客气地微微侧过身,脑袋一偏,直接枕在了他的胸|肌上。

温热的重量骤然落在身上,李砚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动不敢动。清晰能感受到她发丝蹭过他皮肤的触感,耳边就是她平稳的呼吸声。

“慢慢说,”,云绫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有主人在,你不用再独自扛着。”

一句话落下,那一块压在他心口许久的巨石,好像悄悄松了一道缝隙。

原本强忍的酸涩再度翻涌上来,如同信徒虔诚地向神明祷告般,他愿意把心底所有隐秘、伤痛尽数摊开在她面前:“家里比较富有,家底殷实,阿娘又是家中独女,原本祖父是想为她招赘,寻一个愿意入赘的人,往后家业也能留在自家一脉。

但是她心里一直有所顾虑,十分害怕遇到吃绝户的小人,一旦识人不清,被对方盯上家产,到最后便会人财两空。

反复思量之后,她放弃了招赘这条路。我是她在官府举办的联会上,当时与人一夜便有了我,她自始至终都并不知道我爹是谁。”

说完这话他顿了一下,有些担心她慊弃自己出身,发现云绫没有什么动作之后,他才继续说了下去。

“后面外祖不幸染了风寒去世,那时我才十岁。祖父一走,不少远近亲戚立刻盯上家里的产业,一拨接着一拨上门,嘴上说着关心我们母子,暗地里都想捞好处,各种各样的说辞层出不穷,好在每一次,都被我娘给堵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直到前两年我考了秀才,拿到功名之后,那些心怀歹念的亲戚才彻底消停,家里才算安稳下来。”

原本以为熬过最难的难关,往后母子二人就能安稳度日,平静地生活下去,谁也没有料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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