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百年了。

吴焕以为他不想阮玉白。

却顿时红了眼眶。

两人年少相识,朝夕相伴。两百多年时光,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怎么会忘?

吴焕执剑的手不住颤抖,无法出招。

他嘴唇翕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阮玉白长身而立,带着浅浅的微笑,等了片刻,问道:“道友何恙?”

吴焕:“……”

不对!

眼泪几欲夺眶,又戛然而止。

他发现了异样。

那不是阮玉白!

年少的阮玉白已展现卓绝仙姿。

白衣不染尘,肤洁胜霜雪。未语三分笑,眉目多含情。

哪怕没有太一宗首席的身份,光靠外表,阮玉白也能跻身天下美人榜前排。

只不过吴焕每日和阮玉白同处,才经常忽视那张过分惊艳的脸。

但是眼下……

他太熟悉阮玉白了,熟悉到眼前人把阮玉白的样貌举止学了个十成十,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可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他们阔别三百年,阮玉白没道理还是曾经的模样啊?!

“你是谁!”

吴焕剑刃一横,厉声质问。

对方仍旧客气:“在下,阮玉白。”

不仅客气,甚至收了剑刃,对吴焕拱手施礼,面露关怀:“道友何故落泪?若心有萦结,可否与在下言之?”

胡乱擦了擦脸,吴焕收敛情绪:“风大而已。道友还是以真面目相见,没必要装作他人。”

对方:“无意冒犯道友。可……这就是在下本貌啊。”

吴焕:“……”

*

远处观战的牧云帆抿唇皱眉,越发不乐意。

“其他人都已开战,王离那边怎么回事?还没有灵气波动?”

霁无涯也在旁观,同样疑惑。

“傀儡坏了?”牧云帆径自分析。

“不会。宗主亲自过手,每个傀儡上都有宗主的法印,不可能坏。”

霁无涯说道:“再等等。”

她也密切关注着王离的动向。

此人登记的身份是驭妖师,车轮战里用的却是剑法,很是古怪。

更古怪的是,此人的招式又莫名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这一关的目的是筛选功法与宗主契合之人,如此才可助宗主功力精进。他们不打,王离必须淘汰。”

牧云帆冷漠道。

他说的也是事实。

正因为要给宗主选择一个全方位助力的道侣,他们死缠烂打才从宗主那借来了几具傀儡。

而且为了不让宗主干涉,他们还请宗主收回了傀儡身上的神识,只留法印。

这样他们只需以法印催动,傀儡就可以独立行走。

这个办法确实好,傀儡保留了一部分宗主的意识和习惯,又不受宗主控制。

只是不知今日怎么回事,对战王离的那个傀儡,怎么一直不出招呢?

霁无涯遥望各个比武台,回应牧云帆:

“别忘了你为什么要为宗主选道侣。”

牧云帆扯了扯唇角:“师叔这话何意?难道我们不是勠力同心?”

霁无涯侧目瞥了眼牧云帆。

法器的光,衬得牧云帆脸色惨白阴冷。

当年的太一宗元气大损,弟子死伤无数,其他长老全部陨落,就连修为最高的老宗主,也为了救治爱徒,撒手人寰。

当时的阮玉白真的伤得很重。

道心破碎,功法反噬,体无完肤。

只是吊口气没死而已。

在那样的情形下,阮玉白接下了宗主令,重铸道心,再习功法,短短三百年时光,就带领太一宗,寻回昔日门楣。

然而宗门恢复得多快,他们就有多担心阮玉白。

断情绝欲后,宗主入无情道,修为突飞猛进,却于百年前止步,再无进展。

霁无涯忧虑的是,宗主还没真正放下那只妖,情根深种,越到高处越危险,宗主禁不住第二次反噬了;

所以她极力促成宗主的新姻缘,有新人相伴,携手共进也好,互相磨砺也罢,都比现在强。

至于牧云野为什么也为宗主寻道侣上心,她不确定。

“王离,我还是想留下他。你看傀儡对他都很特别,说不定,他和宗主有缘。”

*

吴焕摸不清对方路数,不敢出招,也不收剑,只站在原地,谨慎观察。

“阮玉白”倒是坦然得很,随手把剑插到台上,席地而坐,笑着对吴焕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不知为何,在下对道友一见如故。今日不妨弃武赏月,促膝长谈?”

他指了指上方,笑得明艳生动:“我们太一宗的月色,可是别处难寻的!”

吴焕不语,只是朝“阮玉白”走去。

“得罪。”

说着,他突然出手,握住了“阮玉白”手腕。

“阮玉白”不动声色,继续对他笑。

吴焕的心一沉。

腕上没有脉搏。

这不是真人,是个傀儡。

但是这么像的傀儡……多半出自阮玉白之手。

吴焕知道牧云野和霁无涯他们在看,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可是……

他收了剑。

在“阮玉白”一臂远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犯规,对方不打,他也没办法,是吧?!

这么安慰自己,他忍不住看向“阮玉白”。

刚到阮玉白身边时,他是小妖,阮玉白是宗主亲传。

但阮玉白没有自持身份,端着亲传的架子。

相反,阮玉白随性洒脱,想干嘛就干嘛。

那时的阮玉白,也像现在这样,半夜不睡觉,找个山头看月亮。

那时的吴焕,要么蹲他头上、要么趴他肩上、要么缩他怀里。

后来化形,也时常贴在一起。

他们之间,从未隔得这样远。

吴焕鼻子发酸,在“阮玉白”看过来时,马上仰头望天。

“阮玉白”笑问:“怎么样,月亮是不是很美?”

“是。”吴焕答:“很美。”

“阮玉白”:“我知你难过,想哭就哭吧,我陪你。”

吴焕:“……别说了。”

别说了。

圆月高悬,用阵法制造出来的景色生硬死板。

吴焕身心煎熬,只觉时间被拉长。

可又好像只过了一瞬,黑夜破晓。

阵法失效。

周围的嘈杂一股脑涌入耳畔,“阮玉白”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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