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五条悟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孩的时候，是在他攻击了幻影夜行的当晚。
外表类似一条庞大金鱼的咒灵已经出现了一个多月，牠不攻击人类，也无法被普通的术师看见，只是整夜在东京的上空游荡，咒力留下的水波就像是异色的极光覆盖了整片天空。
在牠出现的那晚，五条悟不在东京。九十九由基和夏油杰只能感觉到东京空中出现了咒灵，其他一级术师对这只咒灵的反应则各不相同。
但只要强化眼部专注于看清咒力的话，就能发现几近全国的逸散咒力都在往东京上空汇聚。
于是二级以上的咒术师各自提交了报告，总监部的高层们也第一时间指定五条悟出面解决。
但很可惜，这不是五条悟能随意动手的情况。
咒灵吸收着逸散的咒力，又在消失之前像是泼水花一般将它们撒向了全境，除了北海道没有被影响，其他地区的人们有不少人都在夜里出现了“做梦”的症状。
做了梦的人们似乎看见未来的自己走向了某种选择，在网上高度重合的言论引起讨论浪潮后，知晓咒术界的机关人员不得不出手掩盖并控制了舆论。
被紧急叫回来的五条悟在第二天晚上看见了这只咒灵，在六眼的视觉里，牠也几乎是半透明的，似乎并没有实体。咒灵拥有理性，会主动避开五条悟的靠近，也不理会他的话。
停留在高空的五条悟于是随手送了牠一个[苍]，并不意外地看见这只咒灵在片刻消失后又出现在了别处，仿佛整片天空都成了随牠深潜的海洋。
“…真奇怪，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再一次挡在了咒灵游动的方向前，一点也不畏惧如同巨型游轮的咒灵朝他撞过来，只是轻巧地说着：“既然能让人做梦，那让人发疯对你来说也很简单吧，需要咒力的话把普通人当做水果榨出汁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吸收残渣？”
在他说话的时候，庞大的咒灵已经隆隆地穿过了他的身体，就像把他整个吞了进去。
附着在五条悟周身的术式展开轻描淡写地挡住了一切咒力，像是一把水流做成的刀切开了咒灵的身体，而咒灵本身又像是水做的，于是双方在咒力的洪流中微妙地保持了平衡。
身处在咒灵的体内，五条悟仿佛街边搭讪般地说着：“再这么影响普通人的话会让人很困扰哦，虽然看起来没有实体，但既然能吸收咒力，就代表咒力能影响你，对吧？要不要进我的领域聊聊？”
“……”
咒灵依然在向前游动，牠像是无动于衷的深海巨灵，人类咒术师在牠的体型面前和一块鳞片没区别，巨量而深恶的咒力在牠的游动中持续冲刷着人类的身体，稍有不慎就会被这奇异的内脏碾碎。
但他是五条悟。
白发蓝眸的男人站立的姿态随意得像打算散步，被咒力淹没的时候也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牠的体内，深不可测的六眼不知道看清了多少信息，只从术式的反应就让咒灵明白了，被他看着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哪怕他只是觉得，牠很有趣。
“……”
在片刻的安静后，咒灵的声音出现了，像是透过重重水压，传递给了牠体内的人类。
“那只是个意外……刚出现时……诅咒不够稳定……”
“不会再做梦了……不要来打扰我……五条悟……哪怕你是最强的术师……”
在深海重流般的白噪声后，咒灵庞大的身体完全游离了五条悟的位置，甩动的尾巴从他周身掠过，只留下滑过的咒力水波，静默地在原地涌动。
白发蓝眸的男人没有回头，他只是在恢复了安静的空中轻佻地感叹了一句：“……果然是特级，刚出现第二天就知道我的情报…不，应该早就知道我了吧，十年前多亏你关照了。”
“……”
咒灵没有理会他的话，广阔的夜空下，游动的巨型怪物已经远离了他。
这天晚上，最强的咒术师和新出现的特级咒灵勉强维持了和平，并不是因为五条悟真的会相信咒灵对人类没有恶意，而是因为他们的正下方是有着千万人口的东京，能影响精神的咒灵即便是自爆也是巨大的灾难，没有余地让人试错。
之后一个月的时间，五条悟把他的任务丢了不少给早就是自由术师的夏油杰，知道事态严峻的夏油杰少见地全盘接受了，他们的后辈伊地知洁高战战兢兢地维护着夏油杰和总监部之间的平和，直到五条悟不再等待。
那只咒灵被安上了[幻影夜行]的名字，牠对人类的起名没有任何表示，也不回答五条悟的问题，只是每晚都出现，吸收着几乎全国的逸散咒力。
吸收的咒力只是被储存了，五条悟看得很清楚。牠想用这些咒力做什么？五条悟并没有观察出结论，他更在意的类似于看见未来的术式咒灵也没有再使用过，而胆小又贪婪的高层却像是闻到肉味的老鼠，把祓除的命令改成了活捉。
五条悟并不意外，他也没打算理会，只是通过自己的判断，在观测到咒灵即将再次释放咒力的时候，突然打断了牠。
释放咒力的时候就是咒灵的本质在虚实重叠的那刻，五条悟看见了，于是毫不犹豫地用[茈]攻击了咒灵。
“……果然是五条悟…”
被攻击的咒灵在受到更大伤害前再次转移了自己，未能释放的咒力在此刻化作浓烈的诅咒，直直刺向了人类术师。
牠似乎并不意外五条悟这么做了，虽然愤怒，但类人的声音却过于冷静，“……正好……她适合作为人质……”
拥有思考能力的咒灵并没有选择无差别地对地面上的人类动手，这样只是加剧了五条悟必须祓除牠的可能，所以牠只是选定了一个人作为和五条悟共同承受诅咒的对象。
在做完这一切后，牠消失了。
“…嘛，毕竟是全国累积的咒力量。”
五条悟对自己受了诅咒的反应只是挑了眉，他感受了一下在他身上成立的诅咒，和微妙的牵动感，只是稍微看了看，六眼就给出了答案，或者说，那只咒灵根本是迫不及待地把人质送到他眼前。
“……[承认]是恋人？还必须有身体接触？”
居然不是二选一的生死局，而是像真心话大冒险一般的恶作剧吗。
五条悟差点就要被逗笑了，于是他直接顺着诅咒给的提示找了过去，想看看这个倒霉蛋是谁。
以咒灵的恶意来说牠完全可以挑一个恶心他的人，但咒灵的表述是“她”，并且说了这是人质，那么挑选的对象必然不是会让他想随意杀掉的人，所以——
在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五条悟陷入了沉思。
……挺好看的女性，普通人，正站在窗口和母亲打电话让她不要担心自己，看起来是一个人居住，之后要见面的话倒是方便点……但这不是高中生吗，和自己的学生一样大啊。
六眼轻易看到了她靠窗书桌上的课本。
原来是想在这种地方恶心他吗，让他对一个和自己学生差不多年龄的孩子出手？
深知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是什么模样的五条悟，并没有在当晚就出现在女孩的眼前，再加上对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考虑到心理承受能力，他让伊地知洁高去查了她的所有资料，看完了才打算告诉她实情。
于是在代代木公园的赏樱活动开始的那天，五条悟主动在樱花树下喊住了她。
女孩看起来在他走过去之前就注意到他了，被他搭话虽然有些惊讶，但似乎很好说话，她答应了他的邀约，在接过他给的可丽饼后，跟着他走到了远处。
从资料上来看，这个女孩属于最典型的那类学生，家境一般，但大概因为成绩好，于是父母决定全家搬来东京为她争取更好的教育。她自己也正如父母所期待的那样，在中学三年级做了两份兼职的情况下，依然考取了不错的高中。
同学和教师们对她的评价也都是正面的，记录里还有她制止校园霸凌的事，因为牵扯到了校外勒索，这件事被很多人知道，当然，在表面上隐藏了她的名字作为保护。
她几乎是每个家长都想要的孩子，学习好，会主动为家庭分担责任，学会了打架但不惹事，也明白什么时候该求助大人。
但五条悟从这些资料里看不见她遭受挫折的模样，学生之间的竞争早就开始了，她不可能没经历过恶意。在其他人理所当然地被父母安排进补习班的时候，她还在挤出时间做着两份兼职，睡眠不足只是问题之一，青少年正是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面对这种落差，她的反应并没有被记录在资料里。
所以，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五条悟选择了对她来说冲击最大的那种——让她对自己有强烈的印象，并且将事实全部告知，来观察她对突发情况的反应，如果她接受不了，那就只能让她忘记后换一种方式。
但她的反应并不是他预期的任何一种，她看起来很想吐槽他的话，并且不知为何对他有着相当程度的好感，在一次性接收了陌生的信息后，她尝试理解，也想到了这份诅咒针对的是他，并不是自己。
……反过来被担心了。
五条悟看着眼前的学生，她刚升入高中，人生尚且在稚嫩的阶段，只是不幸地被卷入了咒灵的恶意……还是说，正因为她有着这样的性格，所以才更加惹来了咒灵的恶意？
这短暂的初次接触已经足够让五条悟明白事态的复杂，不仅是因为莫名对他产生治愈效果的诅咒，也因为女孩过于稳定的情绪，他隐隐有种预感。
虽然因为援助了金钱，女孩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定义陷入了迷茫，但考虑到她的阅历，这些插曲都只是日常的玩笑罢了。
直到五条悟确认了十年前类似的咒灵出现的时候，这个女孩就在他的身边。
——她是被特意挑选的，这不是巧合。
咒灵恐怕已经对她做了什么，不管是随意的标记还是特意的关注，她的记忆出现的空白已经说明了问题。
明明不记得他的样子，却像是灵魂先认出了他，对他过分担心的态度，被她无意识地提及的同样的形容，五条悟看见了她身上的矛盾，他的预感正在被验证。
她记忆里的某处就像被困在了六岁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十六岁的他，直到今天也在看着，她在想为什么没人来帮他，十年后也在想。
……
“有点麻烦啊，小孩子承受负面情绪的能力是很弱的，某些时候甚至会给精神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
在解剖室里等报告的五条悟坐在长凳上，他随意地伸着长腿，整个人向后靠着墙，“和那次事件有关的人我也亲眼看过了，身上都没有咒灵的咒力，所以这不是运气的问题……到底为什么要盯上一个六岁的孩子啊？”
家入硝子平淡地处理着尸体，声音从口罩后传出：“要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吗？”
五条悟抬手隔着绷带摸了一下自己的眉骨，多少挡住了一些天花板投下来的冷色白光，他少见地用了正经的语气：“不是这种程度的问题，大概是问不出来的，她的情绪稳定到根本不像是十六岁的孩子，不管是吃光她的点心还是在凌晨叫醒她都不生气，在她交给老师的作业本上画了咒灵也只会被夸可爱……”
他放下手，深沉地叹了口气，“你能想象吗，作为大人的我被包容了，真是新鲜的体验…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喜欢我的孩子，如果是我的学生我应该会忍不住多花点时间教她的吧。”
“这样，那真是太好了呢，你的小女友这么喜欢你。”
“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吗，我是不会被良心谴责的哦。那孩子很坦率，不会掩饰对我的好感，但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过早分担了家庭的责任，她总是想为最坏的发展做好准备，和我实际接触还没几天就开始担心爱上我之后会不会怨恨我了。”
“……爱？”
“是哦，爱，她主动说的。”
“……”
“呜哇，你这什么眼神，我真的会受伤的哦，我什么也没做啊。”
“那大概是情咒吧。”
“就不能是我的魅力吗！”
深知他性格的同期没有再发表任何意见，在稍显无聊的等待后，五条悟拿到了自己要的加急报告，两个人对结果简短地交换了意见，很快，他离开了高专，再次忙于手上的工作。
永远祓除不尽的咒灵，随时可能被拜托的增援任务，授课备课安排训练，应付烦人的高层和开不完的会议，同僚们的商谈，五条家需要家主首肯的安排——他的时间被太多事挤占，只剩三小时的睡眠是常事，即便他有意调整时间，能留给她的也不过是几分钟的电话和仅有几次的见面。
他也问过伊地知洁高，但得到的回答是，除了一开始询问了有关他的事后，她并没有再联系过伊地知洁高，只是被动地等待他的联系。
被诅咒的孩子总在保持沉默，少见的情绪波动也是因为对朦胧感情的陌生，五条悟看得清楚，他知道这种情况很棘手，毕竟这么忙的自己并不适合当心灵导师，更何况是初恋。
*
“——所以，伊地知，你应该知道我在生气吧。”
坐在车后排的五条悟毫不客气地谴责着自己的后辈，“结果这几小时只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和讲故事，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拉你过来的啊。”
“……明明五条先生自己还决定了留宿…”小声抗议的伊地知洁高感受到了某种压迫感，立刻改口，“不，是我的错……只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想解决五条先生的问题……对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可能在某些方面，她已经比普通的大人更强大了。所以不由自主地觉得，只能看着五条先生接受这样的工作量的自己，并没有资格说服她……”
“她要是真爱上我了那就是你的错哦伊地知。”
“……诶？！”
…啊啊，伊地知也是容易多想的性格，本来还想着他至少是大人，结果几句话就被完全打败了啊。
靠在椅背上休息的五条悟又想了其他人选，但伊地知洁高已经是最接近普通人生活的了，她需要的不是咒术师的视角。
*
“——灰原和七海…不，男性的话应该都不适合了，要联系一下理子吗？”
电话那头的夏油杰这么说着：“你也应该知道，我们身边不存在信得过的普通人，伊地知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了。”
五条悟坐在了自己房间里的沙发上，语气有些不满：“是啊，没想到伊地知这么没用。先不说性别，灰原绝对不行，大概率会被说得完全认同对方的话，那就没意义了。七海也不行，他那种性格只会被对方关心工作压力是不是太大了，反而不会再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理子的话，最多就做个网友吧，很难说在心理层面她们谁更成熟一点……”
夏油杰淡然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觉得她已经足够成熟，就没必要这么担心了吧。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双亲就在身边的时候，有多大概率会更关注一个陌生人，这一点你总不会不明白，别告诉我你没想过，她对你的在意很可能是被误导的。”
“你现在真是对非术师充满了意见呢，就算是假的我也不会受到损失，反而是她一直在试图回报我。”五条悟毫不留情地抨击着自己的好友，“至少在梦里她是术师哦，还是我的学生，对她好一点吧？”
“在梦里你还杀了我呢。”夏油杰故意轻叹了一句，“要相信自己的挚友会杀了自己也太让人伤心了。”
“要哭的话先说一声，我开录音。”
“你没有录音，但我手上可是有你在毕业前的各种影像的，还有醉酒炸了高专的那次，怎么样，要分享给你的小女友看看吗，说不定她看了就会对你失去兴趣了。”
“那是你和硝子故意灌我的吧，就不会不好意思吗。比起失去兴趣，看了就忘记的可能性更大哦。”
“谁让中了咒术的你看起来那么奇怪，夜蛾老师都怀疑过是高层对你出手了吧。”
“所以说为什么没人能用意念懂一下那时候的我啊。”
因为不明白这种看见未来的术式是怎么起作用的，如果得到了好处是否要付出代价，所以那时候的五条悟没有把特殊咒灵的事告诉任何人，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验证，以至于那段时间他身边的人都误以为高层对他做了什么，毕竟能威胁到五条悟还让他无法说出口的可能性实在是不多。
但十年后的现在，这第二次的预见，让他开始有了别的猜测，这一次他没有隐瞒。
他清楚记得梦里发生的事，和现实完全不一样的走向。现实里的她是普通人，但梦里的她是咒术师，而且是术式特殊需要被他隐藏的学生。现实里的夏油杰并不是诅咒师，梦里的他却带来了百鬼夜行的灾难，甚至他走上的歧路让五条悟不得不用死亡结束。
与其思考有哪些罕见的情况能让普通人得到术式，又或者在什么情况下一位特级咒术师才会采取如此极端的行为，五条悟首先考虑的是一个更简单的假设。
——因为这些事一定不会发生，所以知道了也没有关系。
它们是[不存在的未来]。
“话是这么说，但原本不认识的人的确出现在了眼前，即便是编造的未来也能证明它的价值。”
夏油杰觉得有些可惜，“但牠只能被六眼看见，如果真的对这种咒灵动手就要完全祓除才行，真浪费啊。”
“现在是考虑浪费的时候吗。”五条悟抱怨了一句，“牠可是同时增加了老人们的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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