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秋去,在乡下的四年时间里,黎昭夏从连路都走不稳的婴孩,长成了一个会张开手臂奔向钟素英,一头扎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五官也渐渐长开,脸颊带着点婴儿肥,弯弯的眉眼,笑起来眼睛明亮如恒星。

村里人见到她都说,小昭夏长得愈发出落齐整,甚至带点故人的影子。

钟素英有时候会看着眼前小丫头的脸出神,在黎昭夏望过来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温柔地揉她的脑袋。

年幼尚小的黎昭夏不懂外婆为什么叹气,她在往对方怀里拱了拱的同时开口:“摸了夏儿的脑袋,要开心哦。”

“好。”钟素英拉长的尾音里满是宠溺和欣慰。“有夏儿在外婆身边,外婆每天都很快乐。”

钟素英年轻时是糕点师,做得一手好糕点,到如今也手艺不变。

不论是碧绿莹润的绿豆糕,还是切的方方正正桂花糕、绵甜湿软的枣泥糕,都样样拿手。

住得近的街坊邻居都爱来家里买,逢年过节更要提前好些天来订。

每天卖剩下的,钟素英会拿油纸包好,放在小竹篮筐里,递给一早守在一旁的黎昭夏。

接过篮子的黎昭夏转身就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小小的背影转眼拐出院子。

“飞飞,小虎,今天外婆做了枣泥山药糕,你们快来尝尝!”两百米开外的一个小巷子里,黎昭夏对缩在黄土墙后面的小孩们挥手。

约莫过了半分钟,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率先探出头,紧接着两三个孩子才怯怯探出来。

他们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有的紧巴巴勒在身上,有的松垮地套在身上,袖口挽了好几道,裤腿也卷边,一看就不是自己的尺码。

不知道是哪个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轮到他这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手了。

镇里大部分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留下年迈的父母和尚且年幼的孩子在家里。

有些小孩家里拮据,一年到头来吃不了几回糕点,闻见糕点的甜味就走不动道,但又不敢上前,只敢缩在墙体后面,偷偷往里望。

黎昭夏第一次撞见小虎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外的桂花树下吃茯苓糕,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向路过的行人,正在她四处张望时,视线转到一角,倏地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糕点。

诶!

两人皆是一惊。小男孩急忙缩回去,刚准备藏起来,手被抓住,转过身对上笑意盈盈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呀?是住在这里的吗?你要不要尝尝茯苓糕?我外婆做的,很好吃。”

女孩拉住小男孩脏兮兮的手,一连串地问了好些问题。

小男孩只抓到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尝吗?”

“当然啦。”黎昭夏掰掉自己咬过一口的地方,把剩下的一大半糕点都递给对方。

小男孩把糕点塞进肥大的裤子口袋里。

“你怎么不吃呀?”黎昭夏问。

“我要留给我妹妹吃。”小男孩说着,一个小女孩蹦跳着跑来,“哥,你看兰兰姐给我烫的头发。”

小女孩身子瘦小,短至齐肩的头发有几根不规则地卷曲起来。

见到有陌生的人在,小女孩瞬间收敛活泼的性子怯怯地躲在自己哥哥身后。

“哥,她是谁啊?”小女孩压低声音说,“是卖糕点婆婆家的孩子吗?”

“我叫黎昭夏,就住在那棵桂花树旁边。”黎昭夏说。

“我知道,我叫王小虎,她是我妹妹,叫王飞飞。”小男孩说。

黎昭夏看看她又看看小男孩,“你们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跑回家,朝外婆多要了一份糕点,用油纸包裹好后,拎来递给兄妹俩。

“有时候我外婆的糕点会卖不完,隔夜口感会变得不好,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有剩下的点心我拿来给你们。”

见小虎有些犹豫,黎昭夏紧追着说,“外婆说,粮食来之不易,不能浪费。你们能不能帮我解决掉糕点呀?”

“那行,谢谢你。”听对方这么一番说辞,小虎才接过。

钟素英在知道这件事后,并没有斥责她草率做出决定,反而直夸她做的棒,甚至有时候还特意多做一些,用油纸包好放在篮筐里,慈爱地递给黎昭夏,看着她高兴地拎着小筐朝巷口奔去。

见小小的身影匿于巷口,钟素英转身朝堂屋走去,对着电视柜台面上摆着的老人的照片,碎碎念道:

“老头子,可惜你走得早,没能看到我们夏儿是个多么心善的孩子。对了,我把念念的女儿照顾的不错吧。”

钟素英叹了一口气,“可你说,谁来照顾我们的女儿?念念那倔孩子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城里过得好不好,也不让我去看她......你说她是觉得我会怪她吗?可分明我连心疼她都来不及......”

她对着照片说了许多话,黑白照片无声,一阵风起,杨树的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

……

一来二去,黎昭夏也和镇里孩子们的关系熟起来,身边的朋友也多起来,性子愈发开朗。

隔两三天把糕点分享给朋友们也成为黎昭夏的固定做的事。

在外婆家长大的这几年,是黎昭夏过得最肆意快活的时光。

四岁那年盛夏,钟素英家来了一位常客。

傍晚,太阳斜挂在西边,风慢悠悠地吹着去白日的燥热,带来一点点微凉。

“福宝,快来,我带你玩!”正在后院荡木质秋千的黎昭夏对赶过来的一只中华田园犬说,

胖墩墩的福宝叫唤一声,摇着尾巴奔过来。

等秋千缓缓慢下来,黎昭夏小短腿撑地,把在一旁期待许久的田园犬抱上秋千,一人一狗悠哉地乘着傍晚的风荡起秋千。

“钟姨在家吗?”前院传来一道女音。

钟素英家的前后院是隔开的,前院用来卖糕点,后院是黎昭夏玩耍的基地。

由于天热,这个时间点糕点铺已经歇业,来找钟素英的应该不是顾客。

黎昭夏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等秋千停下,她从秋千上蹦下来,往前院跑。福宝也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尾巴摇的如同一把蒲扇。

“赵姨,外婆在屋里歇着呢。”看到来人是隔壁邻居赵姨后,黎昭夏上前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仰头甜甜地说。

赵靳牵着她的手笑着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灰蓝色的帆布包。

“夏儿,”后院内,赵靳半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件天蓝色的小裙子。

裙子针脚细密匀称,面料柔软顺滑,裙摆边除了绣着几朵小小的碎花外,还缀着一圈素白的荷叶边。

“快来试试赵姨给你做的小裙子好不好看?”

看到裙子的黎昭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搂住赵靳的脖颈,“赵姨,谢谢您~”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裙摆上的小花,又摸了摸荷叶边,对裙子宝贵的不得了。随后黎昭夏拉住赵靳的手,边往屋里走,边喊:“外婆,外婆,赵姨给夏儿做了一条裙子!”

厨房里弥漫出一股草药的苦香,走到厨房门口的黎昭夏感觉大事不妙,往里探头一瞧,果不其然钟素英正把瓦罐里的药汁倒进碗里,褐色的药汤从罐口缓缓流下,正冒着热气。

她端着碗走出来,把碗搁在堂屋的桌上晾着,顺手在一旁的毛巾架上擦干净手,招呼赵靳坐下。

“小靳,别站着了,快坐下。夏儿,给赵姨倒杯水。”

见从里屋折返出来的钟素英手里拿着几张纸币,刚坐下的赵靳登时又站起来,连忙把手背到身后,身子往后仰:

“钟姨,您这就太跟我见外了。”她实实地按住钟素英的手,不让老人家往她兜里塞钱,“我要是真想收钱,刚进门那会儿就跟夏儿推销这衣服有多好,让她朝您耍小性子闹着买下了。”

端来茶水的黎昭夏听到这句话,站到钟素英身边对赵靳说:“赵姨,夏儿才不会跟外婆闹脾气呢。”

俩大人听到小孩子童言无忌来这么一句,原本还有些拉扯不下的气氛顿时变得活络起来。

赵靳接过茶水,唠家常地都钟素英聊天:“钟姨,我给阿鹤那小子做衣服也是做,给夏儿做也是做。

您不知道,我怀孕的时候就念叨着想要个女娃娃,家里裙子都做了一整箱,想着以后变着花样给她穿。

结果生出来是个带把的。”她语气里也是万万没料到的意外,明明当时请卫生所的医生看的说是女孩,家里人都期盼着她的到来。

当然,虽然最后降临到家里的是个小男孩,她和爱人也都很是欢喜这个孩子选择自己成为他的父母。

钟素英被她毫不遮掩的直爽性子逗乐,笑着摇了摇头。

“外婆,赵姨,你们看。”换上裙子的黎昭夏从里屋里蹿出来,活蹦乱跳地来到两人跟前。

天蓝色的小裙子衬得小女孩本就白净的皮肤更加白皙。

赵靳嘴里的夸赞声不断,在看到黎昭夏扬起的笑脸有几分故人的影子后,她眼眶忽地有些发酸。

“夏儿像公主一样漂亮。”

听到这句的黎昭夏蹬蹬跑开,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弹弓,将其高高举起。

这把弹弓做得粗糙,木叉子磨得半光不光,皮筋也有些旧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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