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午刚过,日头有些毒。

学堂不在这一片市井坊巷,而在内城靠东的位置,紧挨着太学。

那是整个汴京城文气最重的地方。

越往那边走,街面越宽敞,地面也从坑洼不平的土路变成了整齐的青石板。

两旁的店铺不再是嘈杂的肉铺鱼摊,而是变成了笔墨斋、书局、古玩店。

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没了那股子烂菜叶和家禽粪便的臭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墨香和不知哪里飘来的檀香味。

徐竹筱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之前溅到的那一小块泥点子,在这光鲜亮丽的青石板路上,显得有些扎眼。

她下意识地把食盒换了个手,挡在那块污渍前面。

这学堂名为“崇正书院”,是一位老举人开的。

名气大得很。

据说每年都能从这考进太学好几个,所以汴京城里稍有点家底或是指望孩子光宗耀祖的人家,都挤破了头想把孩子往里送。

徐竹筱站在书院门口,仰头看着那高悬的匾额,只觉得脖子发酸。

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守门的门房大爷正靠在椅子上打盹,旁边还放着把戒尺。

她没敢惊动门房,轻手轻脚地绕过照壁。

这一进去,才发现这地方大得离谱。

回廊九曲十八弯,到处都是粉墙黛瓦,亭台楼阁。院子里种满了松柏和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透着一股子清冷孤傲的劲儿。

四周静悄悄的,只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朗朗读书声。

徐竹筱晕头转向地转了两圈,愣是没分清东南西北。

这哪是学堂,简直是个迷宫。

她提着食盒的手有些酸了,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正想找个人问问,一转过假山,就和一个正低头看书的小郎君撞了个正着。

“哎呀!”

少年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他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青色儒衫。

脸庞白净,透着一股子常年不见阳光的书卷气,五官生得极其秀气。

徐竹筱连忙退后一步,稳住食盒:“对不住,惊着你了。”

少年慌乱地扶正头上的方巾,抬起头。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徐竹筱今日穿的刚买的浅紫夹衫,虽然布料普通,但那颜色漂亮,衬得她本就明艳的脸蛋更是娇俏可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一汪春水,正带着几分歉意看着他。

在这清汤寡水、全是男人的书院里,突然冒出这么个鲜活灵动的姑娘,简直就像是在水墨画里滴进了一滴彩墨。

少年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慌忙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结结巴巴地说道:“无……无妨。是小生……没看路。”

声音细若蚊蝇。

徐竹筱觉得有趣。

“小郎君,我想问个路。”徐竹筱大大方方地开口,“甲字班怎么走?我给兄长送饭,这里太大了,我迷了路。”

少年抿了抿嘴,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这才敢抬起手,飞快地指了一个方向,却还是不敢看徐竹筱的脸。

“穿……穿过前面那个月亮门,往左拐,再过一条长廊,看到有棵大槐树的院子……就是甲字班了。”

说完,他又像是怕自己没说清楚,补充了一句:“甲字班在最里面,最……最安静的那处。”

徐竹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隐约看到那边有个拱门。

“多谢你了,小郎君。”徐竹筱冲他甜甜一笑。

那笑容明媚得晃眼。

少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慌忙摆手,连连后退:“不……不客气,举手之劳……”

说完,竟然像是后面有狼撵着似的,抱着书一溜烟地跑了。

跑出几步,还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个踉跄。

徐竹筱忍不住轻笑出声。

按照那少年的指引,徐竹筱很快就找到了甲字班。

这院子确实清幽,只有那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大多数学子都在吃饭,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座位上用功。

徐竹筱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徐竹卿。

他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劲竹。

即使是在吃饭的时间,他手里依然拿着一本书,面前摆着两个冷掉的馒头,却一口没动。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却照不进他微蹙的眉心。

“哥。”

徐竹筱轻唤了一声,走到窗边。

徐竹卿猛地回过神,抬起头。

看到窗外那张熟悉的笑脸,他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原本清冷的眸子里也染上了暖意。

“筱娘?你怎么来了?”

他连忙放下书,快步走到窗边,隔着窗棂看着妹妹,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是心疼,“这么大老远的,日头又毒,我今日早上带了饭,何苦自己跑一趟。”

徐竹筱笑嘻嘻地把食盒从窗口递进去,“快接着,刚出锅的,若是凉了腥气重,就不好吃了。”

徐竹卿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盖子。

浓郁的鱼香瞬间在清冷的学堂里炸开。

旁边几个还在苦读的学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徐竹卿看着那色泽红亮的鱼头,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看向徐竹筱额角的汗珠,和她裙摆上那沾染的些许尘土。

这书院离家足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辛苦你了。”徐竹卿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哑。

徐竹筱不在意地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扇了扇风:“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你不知道,自从娘请了赵娘子来帮忙浆洗,我在家都快闲得长蘑菇了。正好借着给你送饭的名头出来溜达溜达,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徐竹卿笑笑,倒也没说话。

徐竹筱见他动了筷子,这才放心。

“那你慢慢吃,我回去了。”

她冲徐竹卿挥挥手,转身便走,脚步轻快。

不过等徐竹筱从甲字班出来时,特意放慢了脚步,眼神在门口那几棵大柳树下扫了一圈。

那个容易害羞的小少年没在。

也是,哪能回回都那么巧。

徐竹筱心里头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可惜。

不过这点儿可惜还没落地,就被她那一脑门的生意经给挤跑了。

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脚步轻快地直奔“肉坊”。

汴京城里的规矩多,行当分得也细。

卖肉的有专门的巷子,还没走进去,那一股混杂着生肉腥气、血水味儿和屠户们汗酸味儿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巷子里多是卖猪肉的案板,只有最里头那一家挂着羊头。

那羊肉摊子前头围的人虽少,可个个衣着光鲜。

一斤羊肉二百多文,还得看运气能不能买着好的,那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金贵物。

徐竹筱只在那羊肉摊前停了一瞬,便摇摇头走了。她现在的小本生意,若是用了羊肉,只怕卖出去要把食客吓死。

再往旁边看,也有那挑着笼子卖活鸡活鸭的。

“小娘子,看看这鸡?刚从乡下收上来的,精神着呢!”那贩子见徐竹筱驻足,连忙吆喝,“一只只要四十文!”

徐竹筱蹲下身,伸手指戳了戳那只芦花鸡的翅膀根。

鸡倒是挺精神,扑腾着要啄她。

四十文一只,听着是不贵。

可这鸡除了骨头就是毛,真正能剔下来的肉才有几两?

若是做成炸货,那全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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