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无法遗弃的过往·上

天空深远,其色碧青。

巍峨的群山在远处连绵成一片黛色,乌山镇坐落在山海之间,铅灰色的马路像是血管连接小镇和外界。道路两侧的铁栏之外传来潮声阵阵。此时正是傍晚,太阳就要落入海中。金红色的夕阳将海面照射得波光粼粼。

乌山镇的文化保护工作做的很好,现代风格的混凝土建筑中间夹杂着黑瓦白墙的老房子,偶尔还能看见哥特式的天主教堂。教堂外白色的围墙上印着醒目的红色标语“时代在召唤”。银色的宣传栏上粘贴旅游海报,介绍了乌山镇的传说故事。

施莲因迈下青石台阶,走上柏油马路。路过教堂、私塾、杂货铺,在近海的小路边找到了自己的女儿。那个孩子穿着白色衣领的蓝色碎花裙,坐在一滩乱石上看海。洁白的小腿轻轻晃动,骨骼纤细秀气,像一株白珊瑚。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将头转过来。乌黑的发梢扫过肩膀,一双黑亮的眼睛注视着母亲。

九岁的亚理喊了一声:“妈妈。”

“囡囡,老周呢?”

“爸爸和朋友们出海去钓鱼了。”

“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我在想一个问题。”亚理的表情很严肃,“妈妈,人的一生到底应该追求什么?”

这句话不应该由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问出来,它应该出现于迷茫的中年人之口,或是将死之人回望一生时悔恨的话语。大人们面对孩子所提出的难回答的问题时,总是喜欢用“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搪塞过去。但是施莲因从来不敷衍女儿,她坐到孩童的旁边,和她一起看夕阳下的大海。

“我不知道,亚理。”沉默片刻后,大人如此回答,“这是每一个人生下来都要面对的命题,我还在寻找答案。或许我的答案并不能使你满意。”

小女孩的脸上没有什么失望的神色。她点了点头,又问:“那么,妈妈,你为什么要生下我?”

这一次母亲的沉默更加漫长。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回答:“要说是因为【爱】的话也太假了,无所谓对象的爱只是自恋的投射……亚理,我必须向你承认,是因为我的懦弱。”

“我发现世界是如此辽阔,心灵和思维是如此空虚,以至于我试图用爱和温情来填满它。血缘的连接古老而牢固,你的存在就是我对抗孤独的一剂良药。”

“我需要你,亚理。所以,我会爱你的。”

施莲因将女儿拥入怀中。在她们面前,夕阳已经完全落入海中。天空闭上了她的眼睛。

画面在破碎,一声不知谁的低语回荡在虚空中。

——我已经找到答案了,妈妈。

——为了【幸福】,千千万万人的幸福。

罗塞塔从梦中醒来,耳边还回荡着潮声。

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点亮眼灯。废弃观测空间站和入睡之前没什么区别,满地都是托雷基亚随手乱放的零件和工具。她的研究手稿摆在工作台左边,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她走过去,拿起便签。

许多年前,为了隔绝自我对赛罗的影响,罗塞塔离开光之国,独自在宇宙中旅行。踏上了寻找此身的疑团和【命运】的旅程。V给出了很明确的提示:“所有愿望的起点”,“多重历史的源头”,二者对应着名为【许愿机】的概念,以及【时间】的力量。

能够回应勇士愿望的圆环之光算不算一种【许愿机】呢?罗塞塔再次爬上战士之巅,圆环不肯见她。在她打算把战士之巅的山脉全部铲平后,圆环不情不愿地出现,给出的讯息始终只有一句话——【抹消■■■】。

■■■。

……V?

罗塞塔离开了战士之巅。

她没有摘下【双星之约】,托雷基亚很快根据坐标找了过来。因为那个愿望的后遗症,他不得不辛苦地克制对罗塞塔的杀意(爱意),两人不能结伴同行。托雷基亚向罗塞塔分享了他的所有的安全屋,她偶尔会在幽蓝魅影的据点休息。两颗各自运行的星星短暂地在轨道上交汇。

收回思绪,蓝族将纸上的文字读出来。

“罗塞塔,我找到希卡利了。他现在就在地球上。我先去确认他的情况,明天来接你。”

*

剑解除变身,半跪在地上喘着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护那个银红的同族,他明明不认识那个青涩的战士。数百年的追猎和奔波,离开阿柏之前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把过去全部舍弃,只为了复仇而活。可是看见那个孩子山猫一样的脸庞时,某种跨越时光的愧疚击中了他的心。

——你必须保护他。

——因为那是你曾经欠下的血债。

——为了他的【母亲】。

蓝色的巨人击败萨德拉后就迅速离开,仿佛拼尽全力逃离的过去正在追赶他。他不愿意与梦比优斯见面,也没有找到博伽茹的踪迹。在陌生的地球上,他无处可去。

剑茫然地行走,停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黑发黑衣的男人关上铁皮大门,在铺着旧纸板的地面坐下。他决定在此休整片刻。

剑低头检查自己的状况。

他的身体实在说不上好,有许多被灼烧、被切割、被刺穿的伤口。在地球上无法接收宇宙射线补充能量,所以变身时间只有三分钟。被他强行一心同体的这个人类在爆炸中濒死,两个命悬一线的生命勉强互相支持,构筑了这幅能够正常行走的躯体。好在骑士气息依旧完好,复仇铠甲也没有破损,只要他还能够挥剑,其他的东西都无所谓。

那个时候,他为什么要和这个人类一心同体呢?

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温暖的、孱弱的血肉,它像是复仇铠甲,为剑提供了一个小小的庇护所。这个人类冲向爆炸的身影是如此耀眼,连复仇者都会被他吸引。

啊,想起来了。因为他是【英雄】。

芹泽和也成功地保护他的队员,而剑什么也没能保护。看见他,剑仿佛看见过去的自己。如果那个时候他能够像芹泽一样和博伽茹同归于尽,阿柏就不会被毁灭了吧。

不必有此后百年的漫长厮杀,也不必有一个又一个被博伽茹吞噬的生命。

剑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在战斗中磨练出来的直觉忽然发出警报,他警惕地扭过头,生锈的工厂大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一个逆光的身影站在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剑。

“好久不见,可真是让我好找啊,剑。”

那个男人这样说。

“……”

剑沉默了片刻,缓缓地问:“你是谁?”

“哈?!”男人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你把我忘记了?”

这个背对着天光的青年穿着一件半黑半白的衬衫,黑发微卷外翘,内侧挑染深蓝。额前的发片向一侧撇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睛很大,嘴唇饱满,看上去格外清秀。此刻那双有着淡青色眼影的眼睛睁大了,莫名有几分鬼气森森。

“宇宙人?敌人?”

剑的左手按住骑士气息。

“你当真一点也不记得我?这几百年我可是一直在寻找你的踪迹。”年轻人一边说一边向他走去,黑色的双眼隐隐约约亮起红光。皮鞋踏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问:“难道我对你一点也不重要吗?”

“不要过来!”

剑绷紧身体,随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越来越戒备。这种反应激怒了来人,年轻人歪了歪头,将托雷基亚之眼举到脸前:“呵。好啊,如果你想要战斗,我们就用力量说话好了。”

“不要想再拒绝我一次。”

“——老师。”

蓝色的光芒闪过,剑拔出光剑挥砍。那个自说自话的宇宙人变成了等身高的黑暗外星人。红色眼灯,深蓝色面具,全身布满黑色的束缚带。剑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陌生的未知生命体,也没有记录过这种诡异的能量频率,但是这蓝黑色的宇宙人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梦比优斯。

又是我的过去吗?……没完没了。

两人在工厂中交手了几招,剑当机立断,就要变身猎手骑士剑。托雷基亚的反应更快,手穿过门扉,把骑士气息按住。变身被打断,剑被紊乱的能量循环冲击,陷入僵直。黑色的拳头在瞳孔中放大,脸颊传来钝痛,口腔涌起铁锈味。剑被托雷基亚一拳掼在地上。

“咳咳咳——”剑皱着眉吐出血沫。

他想要起身,托雷基亚已经压上来,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把剑的脊背死死压在冰冷的地面上。有着金色利爪的手开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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