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很早惜文便来到金嫂工作的饭馆门口。太阳还未出来,天边浅白。街上不过一两个行人,清晨的冷风吹得他哆嗦。他孤零零站在门口,双脚不停地微微跺着石砖,天上不时飞过一列又一列人字形的候鸟。好在没多久金嫂便来了。看到惜文竟然比自己还快,她有些吃惊——她一早起来可没去那个小仓库瞧瞧——遂加快脚步。
"在这里多久了?"她抓起他的手放在嘴边哈气。
"不知道,应该半个小时。"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拉惜文进去,感受到惜文的胳膊也是凉的。在里面坐了半刻钟,太阳出来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金嫂那个助手小美也过来,看见惜文还在这里,金嫂给她解释了一下,她便明白了。这时一辆车开来,司机是一个四五十来岁的妈子,她喊道:"金嫂,这是今天发配的货,快来签收!"
金嫂和小美便出去,惜文跟着跑出去。金嫂拿着单子签收,惜文和小美就把那些蔬菜米面一样一样拿进屋里。金嫂看着单子,微皱一下眉头:"为什么近来的米面都少了?这样客人不够吃。"
"有什么够吃不够吃的?不够吃就不卖了呗,粮政局发下来的就这么多。这又不是你开的店,是政府开的,我们都是为政府办事而已。每个月工资你还不是照样领吗?呵!"
"话虽然这么说,但毕竟是让我来经营的,也得好好管理才行。"
"是是,我们都是好公民。这不是最近那些小伙子们闹腾给闹的嘛!成天吃饱饭瞎折腾!部门和单位都给搞乱了。只有这么多了,反正吃饭的也没几个人,对吧?"
"哎!要是我能自己开个饭店,保证赚大钱!"金嫂感叹道。
"嘿!这话你可别乱说。我一大老粗不懂政治,但也知道你要个人开饭店那就是走资派了。现在闹得慌呢,小心说话!"
金嫂哂笑:"我知道,还用你说吗?快去给别家发货吧!"
"不过闹一闹也是挺有意思的,对不?叫那些个不识五谷的读书人和不恤民情的官老爷都知道咱老百姓的苦!"
"谁知道是好是坏呢?你呀就别唠叨了,赶紧送货去吧!"
于是卸完货那个大妈就开车离开了,顺便瞥了一眼惜文。
行人渐多,接连有人来吃早饭,惜文开始忙和起来。扫地、端茶、倒水、择菜、洗菜、传菜、端菜——几乎一个家庭主妇的活儿全让他干了,实在是力不从心。金嫂和小美倒闲个自在,只招呼下客人、点点单,也不知这俩女人如何好意思。来来往往吃饭的人很多,无一不对惜文的蓝眼睛感兴趣。也有些穿着统一服装的青年来吃饭,惜文看见他们就难受。他跟金嫂说不招待他们,金嫂也理解,见他那么辛苦,就让小美去招待那些人。下午还发生了一件令惜文很害怕的事,导致他一直恍恍惚惚。一直干到晚上打烊关门,和金嫂一块回来。惜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忙过、累过。回到自己那个昏暗的小房间,一头栽在了床上。那天,他在日记本上写道:
1966年10月4日 星期二
妈妈,我累死了!今天帮阿姨干了一天的活,可累死我了!没有人的时候我一直在外面坐着,看看能不能见到你,可是我没有看到你啊!妈妈,你在哪里呀,惜文就在火车站附近的小饭店里,快来带我走呀!今天我看到几个人,和害死爸爸的那些人穿一样的衣服,我好讨厌他们。还有哦,下午有一位客人总是叫我倒茶,一遍又一遍,后来他问了阿姨知道我不是她的儿子就问阿姨能不能把我交给他抚养,吓死我了,这不就是买卖小孩子的人嘛!我好怕呀,妈妈!你快来吧,不然惜文就被别人拐走了!
已经过去一个星期,惜文每天空余时间就搬一张凳子坐在外面看着,等着,发愣,发呆,只希望妈妈能够看见他。可李晓蝶始终没有出现,惜文能看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游行的队伍而已。
这天上午,他在外面坐久了,回到屋里。屋里空荡荡的,因为是上午十点多,早饭时间已过,午饭时间又还没到。
"怎么愁眉苦脸的?"金嫂嘴里叼根牙签。
"我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找到我。"惜文开始学大人那般唉声叹气。
金嫂也挺可怜惜文的,叹了一声:"也是!不过你这样在店门口坐着等也不是办法呀,单单这样很难找到你妈妈的。"
"我知道,但是……"突然肚子一阵难受,"哎呦!"
"怎么了?"
"我要上厕所。"
"哦,"她舒口气,"快去快去,一定是昨天被子掉地上受了寒。"惜文转身跑去厕所。
"这孩子……"金嫂欣慰地笑了一下,那是很满足、可以说很幸福的笑容。她心里念着:惜文这么好一个孩子,要是没人照顾他以后可怎么办呢?无奈地摇摇头,坐着发愣。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衣服一看有些日子没换洗了。金嫂见她浑身脏兮兮,心中不免瞧不起。
"你好,想吃点什么?"金嫂脸一撇,不看她。
"给我来碗面吧。"她却头也不抬地说。
"我们这有大碗和小碗,你要哪一种?"
"小碗的就行。"照样没抬头。
"肉的还是素的?"
"素的吧。"还是没抬头。
"好吧,那你等会儿。"
稍一会儿,端来一碗清汤面,磕在桌子上:"请慢用。"
那女人终于看了一眼金嫂,随即吃起来。金嫂见她那吃样,比饿痨鬼还饿痨鬼,觉得她兴许就是一个要饭的。不免又多嘴:"哎呦,这位姐姐,看你这身打扮,应该是从外地来的吧?"
她没有说话。金嫂撅起嘴唇,心里念着:"还不理我!"这女人放下碗筷,问道:"大姐,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小男孩?"
金嫂见她叫自己"大姐",顿时就不高兴,心里骂道:"去你的,你看起来比我还老吧!"
"男孩?呵呵,我见过的男孩多着呢,你说的哪一个呀?"她用带着嘲笑的语气回应着。那女人不再说话,继续吃面。金嫂哂笑着走开,突然意识到惜文不是一直在找妈妈么?忙又走到女人旁边,仔细观察她:一脸憔悴,头发蓬乱,面色苍白,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人,脸上还有泥,跟惜文描述的李晓蝶的相貌大相径庭。"不像,不像!"
"什么?"那女人问道。
"你开始不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小男孩吗?我这倒是有一个。"
"他在哪?"女人迅速抓住她的手。金嫂像触电似的猛缩回来,还尖叫一声,万分嫌弃的表情:"他解手去了,你要见他就等着吧!"
"好,好!"她显得异常激动,赶快把面吃完,坐在那里等。可这时候外面忽然一阵喧闹,一个人跑进来:"金嫂,快出去看看呀!"
"怎么了?"
"有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被车撞了。"
"背书包的小男孩?"金嫂问。
那女人也听到了,念了一句:"背书包的小男孩?"她大惊失色,撒腿就冲出去,还把那人吓了一跳。金嫂也被吓了一跳,等她跑出去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她还没付钱,忙跑到门外扯着嗓子喊:"哎,哎,你别走啊!还没给钱呢?"
金嫂站在门口大叫着,可那女人根本没听见,一直跑得没了人影。
"她是谁呀?疯疯癫癫,四院跑出来的吧?"
"鬼知道她是谁!真是可恶,竟然白吃了我一顿!"那人见金嫂不去凑热闹,也就走了。金嫂愤愤不平,回到屋内还在骂:"我再看到她,一定揍她一顿!"刚说完这句话,就被东西绊倒在地,重重摔了一跤。回头一看:"该死的,谁放的笤帚?"
这时惜文出来,看见她摔倒在地,忙去扶:"怎么了,阿姨?"
金嫂没好气地问:"是不是你把这笤帚放在这的?"
"不是我呀!"
"那就是你妈!"她生气了,这样说道。
"我妈?"惜文不懂她什么意思,随即悲愁,眼神呆滞。
"不是不是,我说着玩的。"她有些愧疚,后悔这样说。
"阿姨为什么开这个玩笑?"惜文不解——因为他这些日子已经把家里的遭遇全部跟金嫂说了,金嫂非常同情他,所以他对金嫂说出这句话感到不解和诧异。
"是这样的,开始有一个要饭的,她也丢了一个儿子,应该是儿子吧?我开始以为会是你呢,可你不是说你妈妈年轻又漂亮吗?她呀,又老又丑,绝对不是!我敢保证,绝对不是你妈!"突然"阿切"一声,她一个喷嚏打得自己晕头转向。"谁在骂我?"
"那她去哪了?"惜文急切地问。
"出去了,鬼知道!"惜文快速跑出去。
可纵然惜文飞奔出去,他也还是错过了这唯一一次与李晓蝶相见的机会。不错,那蓬头垢面的女人就是妈妈李晓蝶。一个多星期没有找到她的宝贝儿子,她绝望了,放弃了。今天就打算回到原来家中,到林紫山的坟前向丈夫忏悔。
惜文失落地回到店里,更加沮丧。金嫂见他这样,忙过去安慰他:"惜文,别难过,她不是你妈妈。你妈妈会来找你的。要是你妈妈真的不来了,阿姨要你!"惜文看着金嫂,那蓝色的海洋里立即波涛汹涌,惜文哭着投入她怀里。
大半个月就这样过去,说慢不慢,说快不快。惜文依旧天天坐在外面等着他的妈妈,坐在那张小小的凳子上东张西望,千瞧万瞅,希望能看见李晓蝶的身影。可是妈妈她已经回家了,带着一颗极度悲伤、极度痛苦的百孔千疮的心回家了。惜文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最爱他的妈妈了。
这天夜里,惜文又这样写道:
1966年10月31日 星期一
妈妈,为什么你还没来找我,我好伤心,好难过。妈妈,你答应了我不会离开我的,你还给了我平安扣,可是你到现在也没有来找我!你是找不到我还是不要惜文了?妈妈,我好想你啊,你在哪里?你回家了吗?我也想回家,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不喜欢。快来带我走吧,妈妈!我没有了爸爸,但是我还有你呀,妈妈,难道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带我走吧,快来带我走吧!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惜文不想做孤儿!
第二天惜文又早早起来。虽然金嫂已经告诉他不用起那么早,可他还是早早地起床。十一月的天气开始冷了,虽然是南方,但清晨的寒风也是不容小觑的。大清早的街上没有人,天还是灰蒙蒙的,只有惜文一人朝着金嫂的饭店走去。他穿着金嫂给他的保暖衣裳,是的,挺暖和的。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一阵吵闹声和哭喊声。惜文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大清早的谁在大呼小叫。他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了那样一幅熟悉的情景:在一栋居民楼前,两个穿制服的和一个青年正在拉扯一个男人。那男人看起来才三十出头,正在挣扎,但那两人硬拉着把他拖出了家门。随后出来一个女的,应该是他老婆,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在那里嚎啕大哭。那婴儿更是没来由地啼哭。
惜文知道怎么回事。之前林紫山被带走的那一幕在他脑海中显现出来,以及后来林紫山的惨状,直到最后他的惨死,一并清晰地全部浮现在惜文的脑海中。惜文那久违的尖锐犀利甚至有些恐怖的眼神又显露出来。只远远听到那男人说了一句"等我回来",之后就被押上了车。随后那青年往地上啐了一口也上了车。车子开走,只留下那女人和她孩子坐在地上哭。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当初林紫山也是这样说的,可是最后却……
惜文飞快地跑过去,跑到那女人跟前,叫道:"你别哭!我问你,他们带你老公去哪?是不是公安局?"女人抬头一看,是个小男孩,没有回答,继续哭。惜文急了:"是不是啊!"他大声问。女人只是点头。
"要真这样的话,他是回不来的!"女人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惜文眼珠子转转,说道:"你别哭啦!我告诉你,你去收拾家里的东西。待会儿见到你老公以后,叫他带着你们马上离开。"说完惜文就跑走了,也不解释。女人停止哭泣,站起来瞅着惜文跑远,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是她襁褓中的孩子还在哭,女人便安慰着孩子进了屋。
惜文好歹在这个城市待了足足有一个月。虽然每天帮忙在店里干活,但一有时间就出去找妈妈。对于这个城市附近的阡陌纵横和大街小巷,以及一些标志性的建筑,他都认识得差不多了。他知道怎样去公安局的捷径。一边是汽车在街上开着,一边是他在一些胡同小巷里飞速地穿梭,以他最快的速度追赶那辆车。好在车速并不快。终于在绕过了不知道几个大大小小的小弄小巷之后,惜文横穿到大马路中央,站在那里。下一秒他就看见那辆车开过来。他横展双手,摆出一个十字,要拦车。
可怜的人也真是胆大。惜文的身体太小,何况还有雾气,开车的司机没注意。还是坐在副驾驶的另一个人看见了一个人影,忙叫道:"有人,快停!"司机这才定睛一看,确实是个人,猛踩刹车。可车子由于惯性还在前进,惜文也是吓得双腿发软后又发僵,动弹不得。好险好险,车子终于停下,竟然离惜文只有一两米之隔。车里的人都踉跄地向前扑去。惜文大气也不敢喘一个,看到车子离自己这么近,他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平举的双手软塌下来。司机摸了摸被撞起包的头,看到是一个小孩子,气势汹汹走下车。
"小鬼,找死么?"
"不是我找死,那里死了十个人呢,都是血,好吓人哦!"他故意胆怯怯地说。
"你说什么?"他惊诧,表情怪异。自然惜文这个说法算是件大事情。于是惜文大声叫道:"我说在那里死了十个人,好恐怖呀!"
"什么?"另一人惊道,也下了车。"小鬼,你可别乱说话,死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有乱说。不仅死了人,还死了十个呢!全都满头满身的血呀,真的好吓人啊!"惜文装作非常恐惧的样子。我说过,他的演技是一流的。
"在哪里?"惜文指着前面的一个拐弯处:"往这一直走,然后左拐,进入一个胡同,那里面躺了十个人,全死了,一地的血!"
"你快带我们去!"他命令道。我们的惜文一边用手捂住眼睛一边跺脚,欲表现得更加真实:"我不去啊我不去,吓死我了,再去我就要做恶梦了!"
于是一人对另一人说:"我们快去看看!"这时车后座的那个青年说:"同志,这……"车上的人对他解释:"小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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