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卷一
那五个人的审讯是在团部的一间侧屋里进行的。屋子不大,墙上糊着旧报纸,火炉烧得很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有些发闷。林卫国被叫去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值班参谋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进来。"
屋子里坐了三个人,除了值班参谋还有一个穿四个兜的军官和一个戴眼镜的翻译。靠墙的凳子上坐着那五个人里的一个——瘦削的脸,胡茬浓密,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解了,正抱着一缸热水慢慢喝着。他看见林卫国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什么表情。
"把你们发现他那天的情况再说一遍。"值班参谋对林卫国说。
林卫国站在屋子中央,把那天从发现饼干棒到搜山谷的经过又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尽量简洁,但每个关键点都没漏——饼干棒的位置、包装上的文字、雪地上的跪痕和脚印方向、山谷入口的踩踏痕迹、五人举白布条投降的经过。他说完了之后戴眼镜的翻译侧头跟那个瘦削男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听着,手里的热水缸子没放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翻译转过来对值班参谋说:"他承认了。他们小队是五天前过界的,任务是勘察这一带的驻防情况。因为补给不足、天气又冷,原计划的路线走了一半就撑不住了,打算撤回界河附近找机会返回。被你们截住的当天他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那半根饼干棒是最后的口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穿四个兜的军官用钢笔在面前的纸上记了几笔,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行。情况清楚了。林卫国同志提供的情报和引导起到了关键作用,让我们的行动在最短时间内准确锁定了目标。团部会记录在案。"
他站起来朝林卫国伸了一下手:"辛苦了。"
林卫国跟那只手握了一下:"应该做的。"
从侧屋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冷飕飕的,跟屋里生炉子的热度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裹了裹大衣快步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值班参谋从后面追上来叫住了:"林卫国,等一下。团部通知,下周有个全军区的边防工作会议,在师部开。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跟着去。"
林卫国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值班参谋一眼。值班参谋朝他点了点头,没多解释就转身回去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操场上今天没有训练,几个后勤兵在扫雪,扫帚划过冻硬的地面发出刷拉刷拉的声响。他走过旗杆底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红旗在冬日的风里冻得硬邦邦的,边缘结了细细的冰凌,风一吹就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赵二虎在宿舍门口等他。见他回来就凑上来低着嗓门问:"审完了?怎么样?"
"审完了。"林卫国把大衣脱了挂好,"他们承认是越境的侦察小队。团部说记录在案。"
赵二虎咂了咂嘴,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行啊。来了不到俩月就立了功,这下提干有望了。"
"还早。"林卫国坐下把皮靴脱了,"开会的事还没影呢。"
"开会?开啥会?"
林卫国把值班参谋的话说了,赵二虎的两只眼睛亮了亮,在火墙旁边来回走了两趟,然后蹲下来凑到他面前压着声音说:"卫国,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师部的边防工作会议,去的人都是各团各营的骨干,能带上新兵去那说明啥你知道不?说明你这回的事儿传上去了,师部那边要见你。"
林卫国把棉袜脱下来晾在火墙上,赤脚踩在炕沿边上感觉着暖气一点一点渗进脚底板。他想了想说:"先去了再说。"
师部在二百多公里外的县城,开会那天他们坐了四个小时的军用卡车才到。路面全是积雪,卡车开得慢,一路颠簸着穿过白桦林和结冰的河流,中午的时候终于进了县城。师部大院比团部大多了,三层的红砖楼,门口站着岗哨。林卫国跟着值班参谋和另外几个团里来的干部进了楼,在二楼的大会议室里坐下。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穿军装的肩膀上有扛一道杠的、两道杠的,林卫国这一身列兵的领章在满屋的军官里头格外扎眼。但他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直,两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旁边一个中尉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回去了。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内容主要是分析近期边境形势和布置下一阶段的联防任务。坐在主位的是一个高个子军官,肩章上扛着一杠三星,声音洪亮,说话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听。他在总结发言的末尾提到了不久前那起越境侦察事件:"二团三连机动组在这件事情上表现突出,侦察到位、行动果断,成功截获了越境人员。尤其是其中一名新入伍的列兵,提供了关键的前沿情报。这种敏锐性和责任心,是所有官兵都应该具备的。"
他的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林卫国的方向。"哪个是林卫国?"
林卫国站起来:"报告!"
高个子军官看着他笑了笑,摆摆手让他坐下。会议结束后他特意走过来,在林卫国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入伍多久了?"
"报告首长,不到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能在林子里把一队越境人员堵住,不容易。"高个子军官点了点头,"你以前的经历是?"
"在老家当过两年知青,下乡种地的。"
高个子军官又看了他一会儿,笑容收了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种过地的人,脚底板实在。好好干。"他拍了拍林卫国的肩膀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下了楼梯就看不见了。
回程的卡车上,值班参谋坐在林卫国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他:"团部的命令。你回去拆开看。"
林卫国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他把信封揣进大衣里层的口袋里,靠着车厢的挡板闭了一会儿眼。卡车在风雪里朝营区的方向驶去,四面的白桦林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飞速向后滑动,积雪从树枝上簌簌地往下落,在车后面扬起细细的雪雾。
回到营区已经是晚上了。林卫国在食堂吃了晚饭回宿舍,脱了大衣在火墙旁边坐下,才把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正式的文件,抬头印着"提干审批表",上面有他的名字、入伍时间、所在单位、主要事迹——"新兵集训期间军事素质考核总成绩第一,入伍后参与边防巡逻侦察任务中表现突出,准确判断敌情动向,协助完成越境人员截获任务。经团部研究,推荐提干,拟任排级职务。"底下盖着团部的章。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火墙的热气从侧面烘着他的右半边脸,暖融融的。窗外的风在玻璃外面低低地响着,把窗框边缘凝的霜吹成了细细的冰粉,簌簌地落在外面的窗台上。他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再放下。
提干。他从入伍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从红旗公社的知青到边防团拟提干的列兵——这张纸里的三行字,每一行隔着的都是他活过来的那些日子。
他把表格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夹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脱了外套躺下来,火墙的暖意从侧面漫过来裹住了他的肩膀。他合上眼,听着窗外风声和屋里另外几个人的呼吸声慢慢交织在一起,沉进了睡眠里。
提干程序走了一个多月。期间有填表、政审复查(这一回没有任何"补充核查通知"了)、体检、考核,一步一步走过来顺顺当当的。李满仓在那段时间里见了他就说"将来的林排长",赵二虎见了他就敬礼,被他一巴掌拍下来。沈铁军在他通过最后一次考核的那天晚上把他叫到排部,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新的领章递给他——一颗星,一杠,排级。
"明天换上。"沈铁军把领章搁在桌面上推过去,"团部命令下来了,调你去三连二排当排长。明天去报到。"
林卫国拿起那副领章看了看。银色的星在煤油灯底下闪着细碎的光,红底衬着金属的边线,整整齐齐地躺在掌心里。他抬头看了看沈铁军:"谢谢排长。这段时间——"
"行了别说客套话。"沈铁军摆了摆手,从桌上拿起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你是我带出来的兵,出去干好了就是给我长脸。三连那边条件比咱们这儿苦一些,驻地在靠北面,离界河更近。你自己掂量着。"
"掂量过了。"林卫国把领章收进口袋里,"能去。"
那天晚上林卫国在宿舍里整理行李。东西不多,还是那个从红旗公社带来的包袱,加上入伍后发的一些日常用品,拢一起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但也有限。他把新领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上,在煤油灯底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收进了包袱的最里层,跟入伍通知书放在一起。
赵二虎蹲在旁边看他收拾,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你走了之后这屋里又空一个铺。往后我晚上想找人说个话都找不着了。"
"你可以跟李满仓说。"林卫国把包袱口扎紧。
"那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赵二虎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还是跟你说话带劲。"
林卫国笑了笑,把包袱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大半块圆盘挂在白桦林的树梢上,清冷的光从窗玻璃上透进来在室内地面上投出一方淡白色的光影。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那月亮,跟北山集训营那晚的月亮差不多一样的,只是外面那片白桦林的轮廓比北山的杨树更密更齐整,月光照在覆了雪的枝干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
第二天早上林卫国换上了新领章去三连报到。从二连营区到三连驻地要走两里多的雪路,他的包袱挎在肩上,新领章在晨光里闪着光。路面被昨夜的风吹得硬邦邦的,皮靴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他走过操场的时候碰见了李满仓,后者正蹲在营区门口擦枪,抬头看见他领口的一杠一星,嘴角动了动:"林排长。"
林卫国停了一下:"李班长,走了。"
"走吧。"李满仓低下头继续擦枪,"有空回来坐。"
三连的驻地在更北面的一片坡地上,比二连那边更开阔、更冷。营房的墙根处积雪堆得快跟窗台平齐了,烟囱里冒着细细的青烟,在冷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然后被风吹散了。报到的时候三连的连长姓周,比他大着七八岁,人高马大嗓门粗,看了他的手续材料之后点点头:"二连过来的?行。二排长刚调走,正好空着。二排的兵都是老兵,你压得住吗?"
"压得住。"
周连长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咧了一下:"口气不小。行,去看看吧。"
林卫国推开了二排的排房。里头坐着的十来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着他——都是老兵,有的肩膀上有两三个年头的服役章了,目光里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他站在门口,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用跟当初周大勇差不多的站姿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开口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叫林卫国,从二连调过来的。以后是你们排长。今天先认识一下,明天开始按新的训练计划出操。"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落了一瞬。"有人有意见现在提。没有的话,收拾收拾自己的铺位,我看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有人开口。一个坐在靠门铺位上的兵站起来朝他敬了个礼:"报告排长,二排全员到齐。"其余几个人陆续站起来,站姿虽然不如新兵连那么整齐划一,但该有的动作一样没少。
林卫国回了一个礼:"坐下吧。"
那天晚上他在新的铺位上躺下来的时候,火墙的温度跟二连那边差不多,但屋子更小一些,热气更容易拢住,整个人裹在暖融融的空气里从头到脚都是舒坦的。他伸手摸了摸领口新换的那副领章,银色的星在黑暗里摸不出形状,但指尖触到金属边缘的那一点凉意很实在地搁在那里。
他闭着眼把过去这几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谷仓里的赵红梅、江明远那杯没喝的高末茶、柳河镇武装部王建民的办公桌、北山集训营的晨雾和枪声、白桦林里的雪和脚印、那根银灰色的饼干棒、师部会议里高个子军官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掌。这些都是他走过的路,都是铁轨一样嵌在背后的东西。火车还在往前开,哐当哐当的,铁轨也在一直往后延伸。
他在那片暖意里睡着了。
日子重新有了固定的节奏。早上天还没亮哨声响起来,他在黑暗中穿好衣服皮靴推门出去,带着二排的兵在操场上跑圈。
北边的跑道比二连那边更冷,清晨零下三十几度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含了一口细碎的冰碴子,跑上两圈之后身体热起来,那股寒意就退到了皮肤的表面上,成了薄薄的一层凉壳,裹在暖呼呼的身体外面。
二排的兵一开始跑得零散,节奏不统一,他调整了两周之后终于跑齐了,十几双皮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跟当初他在北山集训营带队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训练上他抓得紧但不苛刻,体能、枪械、巡逻侦查轮流来,每天排得满满的。老兵们起初看他年轻有些不服气,但半个月下来没有人再有二话了。
一次夜间紧急集合,他从床上弹起来到操场上站定用了不到四十秒,全排集合完毕不到三分钟。周连长从办公室窗户里往外看了一眼,第二天在连部开会的时候说了一句:"二排那个新来的排长,行。"
那年初春来临的时候,界河上的冰开始化了。河水从冰层下面涌出来,在河面上撑开一道一道的裂纹,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夜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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