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回到永安城已有十来日,这日她在店里对账,忽然想起已过了店铺收租的日子,房东却迟迟没来收。当初她跟房东约定好房租半年一收,眼下已是到了时间,可冬青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冬青算了算日子,已经过了三天了。她放下账本,跟张婶交代了一声,解下围裙出了门。

房东姓孙,冬青记得他似乎在南门大街东边的一条巷子里住着,既然他没有上门,她便自己找了过去。

她沿着长街往东走,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路边一家书画铺子里走出来。

此人正是房东。他正跟一个人说着话,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身量不高,面容和善。巧的是,那人冬青也认识,是翰墨轩的王掌柜。

冬青没有急着上前,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房东正弯着腰,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笑意,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点头。王掌柜则背着手,气定神闲,偶尔颔首,偶尔摆手,神情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从容。

冬青心里微微一动,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孙叔。”

房东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就消失不见,若不是冬青一直盯着他,几乎捕捉不到。他连忙直起身,搓了搓手:“冬青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来交租,”冬青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过了日子了,想着您忙,我就自己送来了。”

房东愣了一下,接过荷包,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哎呀,这几日家里头事多,一时忘了……迟些也无妨的,你还特地跑一趟。”

他一边说着,眼神却不自觉地往王掌柜那边瞟了一眼。

冬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王掌柜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可冬青分明看到,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几不可察般点了点头。

房东像是得了什么信号,飞快地将荷包塞进袖中,朝冬青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了,家里还有些事。”

他走得很快,脚步甚至有些慌乱,像是怕再待下去就会露出什么破绽。冬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王掌柜,”冬青转过身,对着王掌柜笑了笑,“您跟孙叔认识?”

王掌柜抬起头,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以前有些旧交情,碰上了说几句话。冬青姑娘今日怎么有空到这边来了?”

“来交租。”冬青笑了笑,像是随口闲聊,“王掌柜能把翰墨轩开在南门大街,真是能干。像您这样两层楼的铺面,怕是不便宜吧?”

王掌柜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笑道:“南门大街这地段,寸土寸金。翰墨轩这样的铺子,买下来少说要上千两银子,即便是租,一年也要百两往上。”

冬青点了点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上千两?那可真是值钱。”她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想起来,又问,“那像南门大街上那些普通的小铺面,一般租金是多少?”

王掌柜伸出两根手指:“一般的门面一月怎么着也得一两银子,那种带宅子的就更贵了。最普通的前铺后宅的铺子,一个月至少也要二两银子的租钱。”

冬青微微睁大了眼,像是有些惊讶:“那我那间面馆,前铺后宅,一年也不过二十两银子,算下来一个月还不到二两,看来我是捡了个大便宜了。”

王掌柜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他像是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嘴角扯了扯,干咳了两声,强撑着笑说:“老孙是个厚道人,许是看你合眼缘,才便宜租给你的。”

冬青笑笑,没有再追问,朝他点了点头:“王掌柜忙着,我先走了。”

她转身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脸上的笑容便慢慢地散了。

合眼缘,厚道人,这些说辞,她当时信了,只觉得是自己运气好,是老天爷总算肯照顾她了。可如今想来,那些“巧合”未免太多了。

刚好那间铺子空着,刚好房东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刚好被她碰上了一件顺手帮了一把的小事,刚好因此就低价租给了她。所有的“刚好”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

冬青低着头,慢慢地走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重了,重得她不敢去确认。

她怕问出口之后,有些东西就再也不一样了。

*

永安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冬青正端着托盘往外走。

灰白色的雪粒从天空中簌簌落下,被北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街上的行人纷纷裹紧了衣领,加快了脚步。几个食客缩着脖子推门进来,拍打着肩头的雪花,嘴里哈着白气。

“今儿可真冷啊。”

“可不是嘛,听说靖平侯府的老夫人前几日没了,今日正要下葬。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顺不顺利。”

冬青端着托盘的手猛地顿住,托盘里的碗晃了一下,热汤洒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竟丝毫没有察觉。旁边桌的客人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将面放到桌上,转身往后厨走去。

那段路不长,不过十来步,可冬青却走了很久。

她想起寿萱堂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想起她枯瘦的手紧握着自己的手,想起她颤巍巍的、带着泪光的笑容,虽已有预感,但听到这个消息时不免仍是心颤了一下。

食客们还在外面闲话,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靖平侯府这场丧事办得倒是体面,到底是侯府,排场不小。”

“听说是沈世子主持的,老夫人从小把他带大,他自然尽心。”

“不过说来也奇怪,按规矩沈世子该守孝三年,可听说皇上那边已经下了旨,以朝事繁重为由,夺情起复,过几日沈世子就要重回朝堂了。”

“看来世子颇受皇上器重啊!年纪轻轻便如此受重用,这位沈世子,往后怕是更不得了……”

冬青静静地听着,没有动。

老夫人的去世,冬青这个只有过短暂相处的外人都觉感伤,从小在老夫人膝下长大的他又该是何种感受?至亲离世深入骨髓的那种哀痛,早年间父母先后离世的她太能感同身受了。现在的他,是不是也是这般感受?

接下来的半天,冬青总是走神,甚至出了好几次岔子。不是汤底浇错了就是浇头放错了,还好都是熟客,没有过多跟她计较。

客人虽没说什么,她自己却愣住了,端着碗站在那里,像是不明白这碗面怎么会变成这样。

冬青摇了摇头,等到天刚擦黑,她索性早早关上店门打烊了。

她关好店门,回到后院,草草洗漱了一番便躺下了。可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缠缠绕绕,怎么也解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有了睡意,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狗吠。

正是沈玉珩送的那只小黑狗,因为它眉间的那撮白毛,冬青给它取名白眉。过了几个月,白眉已经长到半人高了,乍一看很是凶猛,当初阿轩第一次见到都被唬住了,跟它待了好几天才渐渐熟悉起来。

冬青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白眉很少在夜里叫,平时这个时辰,它早就蜷在狗窝里睡熟了,怎么今晚忽然叫得这么凶?已近年关,难道院子里进了贼?

冬青披衣下床,抄起墙角的一根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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