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登记卡之后,林栀这几天总是很新奇地将它拿出来看好几遍。

卡片边缘已经被她翻得微微发毛了,纸面的纹理在她指腹下变得柔软。她把它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手写的编号,那墨迹已经完全干了,但她还记得老人写下它时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滴水落进干燥的沙里。她把卡叠好,放回内袋里,贴着布料。

她正要起身去厨房倒水,就听到了敲门声。

和上次阿松家人那种急促的拍门不同,这次的声音很轻,犹豫得像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反复抬起手又放下,最后终于把指节贴上了门板。力道不重,像怕吵醒什么,又怕自己反悔。

林栀有些奇怪,走过去拉开门,看到楼梯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脸上还戴着那个浅蓝色口罩,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几根线头,头发用一根旧发夹拢在耳后,但有几缕已经散下来,垂在脸侧。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向内扣着,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片。她看到林栀的时候,像是想开口,但没有发出声音,先吸了一口气,像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东西:“你好……请问你是林栀吗?”

林栀猜到估计是想找她帮忙的,因为她“听到了"这个女人脑子里很乱的声音:“我是,你先进来坐。”

那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在确认地面是否结实。她在沙发边缘坐下,没有靠向靠背,脊背挺得笔直,只有肩胛骨微微抵住沙发边缘,像随时准备站起来。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握着,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栀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没有着急开口,先等了一会儿,让那女人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话。

过了很久,那女人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说了一句:

“我叫阿芬,住南街。”

林栀注意到她的拇指在来回摩挲另一只手的指节,像在寻找一个能握住的东西。

“我脑子里有一段记忆。”她说,“我从二十岁那年就开始躲它,躲了十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来不敢碰它。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它一直都在那里,有时候很安静,有时候又很吵。十年了,它还在那里。没有变淡,没有消失,还在原地等我。”

她抬起眼看了林栀一下,又迅速低下去:“我在东街听说你能帮人清掉脑子里的声音,我脑子里除了有声音,还有一个画面。我不敢看它,但又不自觉得在我脑海中闪过一丝画面,我只要一靠近它就会发抖,很恐惧它,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那是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手指攥得更紧了,似乎深陷某种恐惧之中。

林栀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阿芬的肩膀,旧外套的面料下面,她的肩膀在微微绷着,不是常年紧张的人会有的那种僵,是正在害怕某件具体的事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那种怕像一根细线,从她脊椎底部一直拉到后颈,她坐着的每一秒都在和那根线拉扯。

“我可以帮你看看,”林栀说,“但我可能不会完全把那画面清掉,我可以先帮你看看它是什么,让你少一些未知的恐惧。”

阿芬把手伸了过来,她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动,是细微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被轻轻碰了一下之后的余颤,林栀能感觉到那阵颤动从她指尖传到自己掌心里,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蝴蝶。

林栀合拢手指,闭上了眼。

她能感觉到那团东西的形状,不是碎片,不是一扇门,是一整块被压缩得很紧的东西,像一封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的信,已经折痕密布,纸面发脆,边缘开始裂开。她像靠近一件易碎品一样,极轻地绕那团东西走了一圈,感受它的边界在哪里。

林栀没有急着往里走,她先用自己的温度在最外层的记忆停留,像把一双手放在一扇冻住了的铁门上面,等着冰面自己融化。而后她感觉到那扇门在最底部有一条极细的缝,不是她打开的,是那团东西自己留着的,像一个人在反复回忆时用指尖反复摩挲同一个地方,把那道缝磨出来的。

她把手指贴上去,顺着那道缝慢慢滑进去,然后画面涌了进来。

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天还没有全黑,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把路面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像金属表面的光。

这条路她认出来了,不是灰色地带的路,是旧城区的路面,路边的行道树叶子正在变黄,被风卷着贴在地面上。

一个年轻女人走在那条路上。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着深色外套,脚步很快,后背微微弓着,像在赶路又像在躲什么。她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远不近,像有人正在用和她一样的步频走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她转回去继续走,那脚步声又出现了。她的步伐开始加快了,像一只感觉到身后有东西但不敢转身确认的小动物,拐进左手边窄巷的时候,她几乎是跑的。

窄巷里没有路灯。

她站在窄巷里的时候,对面站着一个人。

林栀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他站在暗处,肩膀的轮廓很宽,手里拿着一根东西,像铁棍,又像粗木棍。那人的轮廓在画面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一个极小的、准备往前倾的动作。

画面在这里卡住了。

那个记忆像是被一道门关着,那一帧画面被人被人反复开合,每一次刚推开一条缝,又被拉回去关紧了。林栀在那扇门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强行拉开它。

她思考片刻,然后松开了手,下一秒她睁开眼。

阿芬还坐在她对面,灰光落在她膝盖上。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是红的,一层薄薄的水在表面悬着,没有落下来。她的肩膀比来的时候低了一些,不是完全放松了,只是像一个人长久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最外层的那道结。

“……那个画面是什么?”阿芬问,她问完之后又有些忐忑。没看那个画面的时候她就已经很害怕了,她还敢知道是什么画面?

林栀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你看到了一条巷子,路灯刚亮,地上是湿的。你对面站着一个人,他站在暗处,肩膀很宽,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你只知道自己很怕。”

阿芬的嘴唇颤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画面还在吗?”

“还在。”林栀说,“但现在你会知道那不是属于你自己的记忆,不是你亲身经历的事,你只是看到了。”

阿芬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过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试探性地翻看了那个画面,还是被那些记忆吓一跳,但如今她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因为那不是她自己亲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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