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绰绰,声控灯一盏盏亮起,陈乐云提着大包小包走上楼,蹑手蹑脚地进屋。

他脱下大衣系上沸羊羊围裙,公司安排他出差三天,他担心南图不好好吃饭,准备做些吃的放进冰箱里。

不过按照南图的懒猫性子,大概很难自己动手把东西微波炉里加热。

南图嘴馋挑食,吃的多,新鲜感足,遇到好吃的吃一周,遇到不好吃的会因为心疼粮食硬吃。

陈乐云记得他刚把南图捡回家那年,还摸不清南图的喜好,他就一口气买了十几种口味的小吃回来测验。

陈乐云坐在椅子上盯着南图吃饭,发现他咬到好吃的东西时眼睛会变亮,啃到不如意的东西时会越嚼越慢,有时候那些小吃实在太难吃了,他又不敢说话,只敢小心翼翼地瞄他一眼。

两个人对上眼后,南图更不敢说话了,硬撑着吃了下去。

陈乐云看着他一阵心酸,夺过吃的后扔进垃圾桶里。

其实陈乐云也很挑食。

话说他挑食那会儿啊,咬到一口难吃的恨不得把一张嘴卸下来连同那坨狗屎不如的东西一起扔进垃圾桶里。

有些东西就是难吃,无论怎么样都难吃,第一次讨厌了,生生世世都难以下咽。

后来陈乐云奔波于世,为了活着,他亲手把自己所有的傲骨都打断了。

陈乐云既然决定养南图,就绝对不可能再让他重走自己的来时路。

他不知道南图那个时候究竟经历了什么,可能比他倒霉吧,不然怎么会害怕成那样?

陈乐云花光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陪着他,一年又一年,南图长大了,时光也逐渐在他们身上开出鲜花。

陈乐云关上滚轮门,开始绞肉洗菜、淘米煮饭,他列出一条比手臂还长的食谱。

大致有:

油焖大虾、小炒牛肉、手撕包菜火腿炒蛋、可乐鸡翅、五花肉、番茄炒虾仁、糖醋排骨、宫保鸡丁、荷兰豆炒鱿鱼、虾滑煎蛋、川味回锅肉、红烧狮子头、青椒鸡、粉蒸肉、梅菜扣肉、红烧猪蹄、芋儿鸡、炸虾排……

南图提议不错,他确实可以考虑开一家饭店。

陈乐云独自在厨房忙活,一连活好五六种肉馅,他站在灶台前擀皮包饺子,心里又惦记着南图贪嘴,就顺手做了馄饨、云吞、抄手、蒸饺、还有广式水晶虾饺,另外抽空添了一锅卤味。

早餐比较简单,南图不一定能起来,他就做了各种口味的包子馒头小面包、生煎饭团鸡肉卷,还有巨无霸三明治。

陈乐云原本打算揉面,顿了顿,他想起南图懒得煮,就放弃面条改做炒饭了,他删删减减,拢共炒了十二款炒饭,应该够南图半夜馋嘴吃了。

他想来南图还在长身体,又折腾着煲汤。

汤可不能含糊,陈乐云翻看食谱,先粗略准备十五种类型,煲好后他盛了一碗老鸭汤出来放着。

食材不够了,陈乐云又忙着出去买,路过超市时往里看了一眼,瞧见五花八门的水果,他又想着南图吃饭不能没有饭后水果,就拐了进去。

最后的最后,他又又又又又大包小包的回家了。

……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

天已经蒙蒙发亮,沿着地平线一看,像一条鱼的肚子。

陈乐云洗澡换衣,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屋子里残存着安眠香的味道。

他走到床边叹了一口气,轻轻地为床上熟睡的人盖好被子。

南图翻了个身,抱着小熊抱枕睡得脸颊绯红。

陈乐云看了他一眼后调低空调,南图嘟囔几句后又把被子踹开。

陈乐云习以为常地蹲在床边抓起被角帮他盖上,他掖好边角后单膝跪地,望着南图右手臂上那道未蜕痂的伤口出神。

他小心地抚摸那条小毛线,那道伤痕像树皮一样粗糙,险些划伤他的指腹。

陈乐云看南图睡得香甜,心里美滋滋的,可是摸了他的伤,手指连接心脏,他又痛得彻底。

冷战的这些日子里,陈乐云忍着心疼冷落他,其实他心里早就不气了,只是在跟自己赌气,赌来赌去,他觉得自己矫情死了。

陈乐云能感觉出南图最近诸事不顺,怕他情绪反扑,特意做了一个莲花荷包给他,莲花荷包里面还塞着他上山求来的万事如意符纸。

他将莲花荷包放在枕边后就这样守在他的身侧,随后一个人坐了很久,将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去,最后他将目光落到南图的那张脸上。

陈乐云抬起手小心地抚摸他的脸,手指在摸到那张脸颊的瞬间,他感觉他的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歇斯里地的嚎叫着,一直在啃食他的血肉。

陈乐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这东西跟窗外不断翻涌地狂风一样,越不去管它,它叫得越厉害。

陈乐云管不了它,就像没有人可以管得了呼啸不止的狂风。

时间一点点地逼近,陈乐云须得走了。

他起身提埠,却猛地定在原地。

南图抓着他的手说“不要走。”

陈乐云没说话,窗外的狂风吹得愈发狠了。

南图小声地说“不要走好嘛。”

陈乐云听着时钟滴答滴答响着,一直在催他,列好的计划也在劝他赶紧走。

他也知道他必须走了。

陈乐云不管那阵风吹得有多烈,他迈步向前走了。

南图用受伤那只手死死拽着他,喊道:“陈乐云。”

良久。

陈乐云哈出一口气,他在绝对冷静的情况下选择改签,转身没好气道“往里点。”

南图迅速甩开小熊抱枕往里挪,他朝陈乐云亮起星星眼。

陈乐云板着脸看他,慢慢地板不起来了,真恨不得将南图揉碎了融进心里。

他万般无奈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子还没盖上,南图就“嗖!”的黏上来钻入他的怀里,两个人就这样难舍难分了。

陈乐云揽上他的腰。

南图说“陈乐云。”

陈乐云:“嗯。”

南图说“对不起。”

陈乐云:“嗯。”

南图说“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陈乐云轻拍他的后背:“嗯。”

南图真的要融进他的身体里了,搂着他乱蹭道“你抱紧我。”

陈乐云翻身紧紧抱着他:“嗯。”

南图低喃:“再紧一点。”

陈乐云手上重了一分,温和道“手还疼吗?”

南图:“可疼了。”

陈乐云道“对不起,我也有错,以后再也不跟你耍脾气了。”

南图:“再耍怎么办?”

陈乐云道“任你处置。”

南图埋入他的心脏,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一样说道“早这样不就好了,真是的,害我吃不好睡不好,打死你。”

说着,他真的朝他的胸口捶了一拳,痒痒的,一点都不疼。

陈乐云说“我也吃不好睡不好。”

南图冷哼:“那是谁的问题?”

陈乐云温声:“我的问题。”

南图“哼~”了一声。

陈乐云抱着他,南图睡得特别踏实,一不小心就睡到十二点。

被子早无余温,想来陈乐云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南图抻抻懒腰,再抱着小熊抱着乱揉,看小熊呲个线牙嘎嘎乐,也不知乐个什么劲?搞得他也好开心。

南图翻身下床,洗漱完毕后去厨房觅食,玻璃门口贴着一张草绿色的便签纸,写着:

-我出差了。

-不出意外三天回。

-在家乖乖吃饭。

-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陈乐云说的不出意外就是两天回。

南图推开滚轮门,厨房被人收拾地一尘不染,他掀开冰箱门后腿一软,望着冰箱里满到连一只蚂蚁都无法自由进去的餐盒陷入沉思:“额……”

陈乐云总是这样。

南图掏出手机,必须上线对质:

-陈乐云。

-把我养肥了好在过年的时候宰了嘛?

“嗡嗡~”手机振动,陈乐云恰好下飞机,一身西服芝兰玉树,立在“上海欢迎你”标语前。

他掏出手机,看清信息时眉眼弯弯,单手打字道:

-乖乖,你不是猪喔。

南图盯着那行字,脑中自动浮出陈乐云笑眯眯的脸庞,他嘴上说着不是,其实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南图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复,王八蛋发来一条信息,理不直气也壮道:

-你把大飞打了?

南图美丽的心情下降了百分之五十。

薛海恶心他,他也得恶心回去:

-怎么?这你也嫉妒?

薛海道:是挺嫉妒的,要不你也来打我一顿?正好我想你了。

南图看出话外之音后浑身一抖,一字一句道:你去死吧。

他踹起手机,越想越气,气得狂炫两碗大炒饭,后来他想起没开消息免打扰,又掏出手机删除那些信息后开了免打扰。

开了免打扰后,他美丽的心情果然回来了。

南图吃饱喝足,该坐牢去了,他拐上莲花荷包大步出门去。

门卫守着门口,他只能按老规矩入校,这次心情好,运气也好,果然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南图帅气落地,还没支起腰杆,就被叶英抓个正着。

两眼神情对视。

南图:……

好吧,鸡汤听听就得了。

叶英朝他努嘴:“Followme.”

南图:“……”

南图认命地跟在她身后,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检讨大纲。

两个人穿过落英大道,三角梅昂首挺胸,披着一袭滴血红裙屹立于墙崖之上,无惧阳光和暴雨,因其本身就是瀑布。

路道两旁栽着深绿色的香樟树,树冠葳蕤纵横,枝丫指天无穷无尽,树影泄在地上,光怪绿离。

南图抬头看去,能从满天树冠里窥见盛夏的影子。

天晴气盛,清香萦绕,世间就是这样的美好。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偶尔左搭一句右搭一句,说着说着,穿校服的学生从面前路过,碰见叶英笑着问好。

叶英点点头,看他们身上青蓝相映,一路穿梭,满身恣意。

青春就此跃然于眼底。

渐渐,欢笑声远逝。

南图的校服不晓得塞在哪个卡卡角角里,他身下套着一条白色拖地牛仔裤,上身偷了陈乐云的同色系牛仔夹克。

夹克套在身上,简直像为他量身定做的。

江俞碰巧从英语组办公室里迎出来。

南图瞟了他一眼,登时一惊,纳闷江俞究竟有什么通天神力,怎么每次穿衣都能同他撞色系?!

先不说南图一学渣不穿校服该如何如何,反正他的风评摆在那,穿与不穿都属正常。江俞一个鼎鼎大名的学霸老不穿校服算这么个事!

三个人一道走进办公室,老皇帝落座,他们两个人一黑一白站在那里,穿的跟黑白无常一样。

南图悄咪咪的观察江俞,真不怪他断章取义,江俞指定对他有点看法……不对,是对陈乐云的穿搭有点看法,有事没事就偷来学一学,特光明正大。

他早上来时看见江俞的校服还焊在身上,下午再来时江俞身上的校服就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跟他暧昧不清的私服穿搭。

江俞这厮,还笑嘻嘻的朝他抛媚眼。

先前说了,南图不穿校服一点毛病没有,但江俞是什么身份?能这么穿吗!

南图忽略他甜滋滋的媚眼,指着五百块好心好意道“你这种公然挑衅皇权的行为非常危险。”

江俞抛了个问号。

两个人穿的像一天两天也正常,但次次都这么像就很离谱了好吧?!难说江俞不是故意有意存心的。

这么多天下来连缺心眼的李否都看出来了,他扫了两个人一眼说“我说你们两个怎么穿的跟双胞胎似的?”

“好问题。”那南图就要问了,“你说我跟江俞谁更帅一点?”

李否打量二人,发现两个人都帅得惨绝人寰,他憋了半响,一句“当然是我最帅了。”还没从喉咙里吐出来。

江俞就对着南图说“当然是你最帅了。”

南图愣了一下,被江俞夸得心花怒放,他拍拍江俞的肩膀哈哈一笑道“要不说还是你们学霸的眼神好。”

李否那个无语啊:“……”

可显着你们俩了。

南图还没高兴半天就被老叶皇帝拎走了。

叶英指着他机关枪一样嘚不嘚,嘚不嘚骂了半天后就着他身上那套衣服借题发挥,指责他撺掇江俞跟自己一样标新立异。

然后罚他默写八十个单词,还要在一个星期内快马加鞭交上来,慢一日交就多默写十个单词,让他自己看着办。

这还不是最神经的,最神经的是老皇帝那个神经判词,说什么:“江俞这么老实的孩子都能被你带坏,我看你也是出息了。”

南图震惊得差点拧脖子自杀:“?!!”

江俞老实?!我放他娘个屁!

“你瞪什么瞪?”叶英环胸,“怎么着你还不服啊?我告诉你,要是再让我发现你跟江俞穿一次私服,你就给我多写一套试卷,我发现两次你就写四张。”

南图这下真要拧脖自杀了:“诶!不是凭什么?!他穿私服管我什么事啊?我冤枉啊。”

“你闭嘴。”叶英喝茶道“这件事我自有定数,给我滚回去看书。”

“……”

南图合理怀疑老皇帝纯纯是因为看他不爽想罚他写试卷,而且是那种计划好完全不管他有错没错都要罚的那种,气得他差点一怒之下炸掉学校。

后来江俞实在嚣张,穿着私服跟他勾肩搭背,从皇权的眼皮子底下一闪而过。

叶英果不其然又拎他去办公室,南图刚坐下她就拍出一张印着五百块钱的A4纸,一个劲瞄他。

南图就奇了怪了:怎么总是抓着我不放啊!

这次老皇帝不批斗他撺掇江俞了,而是问一句:“你跟江俞是什么关系?”

南图眨巴眼道“还能是什么关系,朋友啊。”

老皇帝半信半疑:“你确定?”

“不然呢?”南图摸摸往后缩脖子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叶英支吾:“正常的兄弟情?”

南图看她这样,自己都不确定了:“…昂?”

“这可真是让人费解了。”叶英一副牙疼模样,“额,那个,我就随口一问啊,你也别误会,就是,嗯,在某天,一个极其偶然的下午,我就路过随便看了一眼,看见江俞在哄你睡觉,这是一个什么情况啊?”

南图冥思苦想:“哄睡?哪天啊?我怎么不知道江俞哄过我睡觉?”

皇帝:“就是昨天下午最后一节晚自习的后二十分钟,江俞给你泡了一杯香芋味的优乐美,他就这样趴在你的耳朵边哄你睡觉。”

南图:……

你确定你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南图想了想,又想了想,他想起来了,说“…哦,你说那个啊,老师,那不是哄睡,那是我趴在桌子上江俞给我念历史大事年表呢。”

皇帝:……

南图知道叶英为什么误会了,可能是江俞折磨他耳朵的时候笑得太开心,透过窗子往里看的时候确实像在哄他。

不过这种哄睡还是留给有睡眠困难的人吧,他可无福消受。

叶英不死心,逮着他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问来问去,问到最后盯着他一脸复杂,眼底浮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南图害怕道“老师你怎么了?”

叶英闷了半天问“南图啊,你被人追过吗?”

“追过啊。”南图说“何止是追过啊,我要是再不跑快点,他们都能给我打死。”

叶英哽了一下:……

是那个追吗!!

南图瞅她又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估计一会儿就得念开了。

他刚准备开溜,叶英就说:“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这么问吧,你说江俞怎么就跟你穿一样的衣服,不跟别人穿一样的衣服呢?”

南图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好熟悉的话术啊。

他觉得叶英肯定是校园墙看多了,无力道“老师,我真没霸凌江俞,我是冤枉的。”

叶英心梗:“……我的意思是说,他怎么就对你这样?不对别人这样?”

“我怎么知道。”

“……”叶英试图引导道“那江俞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这个你总知道了吧?你说他为什么就对你这么好啊?”

南图闻言沉思了一会儿笃定道“…还不是因为我魅力大。”

叶英:“。”

“真的真的老师。”南图怕她不信急得都快手脚并用了,“江俞也说过我魅力超大的,他肯定是被我的魅力折服了才对我这么好的。老师你明白吗?就是那种…ennn我怎么说呢,老师你追过星吗?江俞说我是他的偶像。”

叶英扶额:“。。。。。。”

南图说完又解释道“老师我跟你说,这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江俞总是跟我穿私服那件事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江俞他是自愿的,我没有胁迫他。而且这些衣服都是我哥哥买的,你知道吗老师,江俞他天天都学我哥的穿搭,每次去我家他都会夸我哥,我都要怀疑他对我哥有意思了。”

“……”

叶英看他一脸正经的样子,默默地把“五百块”往抽屉里塞了回去:……

算了。

算了算了。

既然五百块的问题问完了,也该说说南图翻墙的事情了。

叶英阴沉着脸,南图暗道要遭。

眼看着江俞汇报完美术展的工作要走,到时候屋子就剩下他们两个,叶英还不得把他骂臭了街。

不行不行,得想一个馊主意拖住江俞。

南图小碎步挪进,偷偷摸摸拽了拽江俞的衣角说:江俞江俞,SOS!

江俞一怔,不动声色的扫了他一眼说:收到。

南图问:你打算怎么救我?

江俞朝他微微一笑,汇报完美术展的进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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