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叙永·黄泥咀

火塘里的火,这一晚烧得旺。木生爷爷把几根干透的松柴架成个“井”字,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苞谷糊糊咕嘟咕嘟翻着泡。幺娃坐在边上,手里捏着根烧火棍,问:

“爷爷,长宁再过去,是哪儿?”

“叙永。”木生爷爷说,“川南的大城。长江边上那些官老爷,都望着它。”

“那支队伍也去过叙永?”

“去过。二月初就去了。主力往东,他们往北,插到叙永城外头,黄泥咀、树坪那一带。逗得川军跟滇军,都往叙永扑。”

——那年木生十四岁。他第一次听说“黄泥咀”这个地名,是从爹嘴里。

民国二十四年二月中旬,山里还冷。

中央红军刚走,扎西一带静下来。可这静,静得人心发慌。保长、乡约们又回来了,敲锣的敲锣,查人的查人,说“清匪反共”。木生家的门,也被敲过两回,爹塞了两块大洋,才把查户口的团丁打发走。

就是这个时候,爹带回一个信儿:“川南那支队伍,没散。他们往叙永去了。”

“叙永那么远,去干啥?”木生问。

“叙永是川南的喉咙。”爹说,“长江在它北边,泸州、宜宾都靠它。队伍往那儿一杵,川军就慌了神,当是红军主力要回来北渡长江。”

“主力不是往东去了么?”

“敌人不晓得啊。”爹压着嗓子,“敌人以为红军还在川边,要过江。这一慌,就把兵往回抽。”

木生懂了点。这跟“逗狗”是一个理,只是这回逗的是叙永这头大狗。

黄泥咀,在叙永城南边,两河口的山沟里。

这地方木生没去过,是后来李先生讲的。李先生说,黄泥咀、树坪、杨家湾、两河口,都是叙永南乡的穷山沟。沟里的人,多半是佃户,租种坝上的田,一年到头,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粮。可沟里出硬人——早年闹袍哥、拖绿林的,都从这沟里起家。

王逸涛,就是这沟里人。

木生头一回听这名字,是在李先生嘴里。李先生说,王逸涛早先在外头读书,进过黄埔军官学校,参加南昌起义,起义失败,跟队伍失散,一路讨饭回的老家。回到两河口,跟地方上的同志一起,民国二十三年冬,拉起一支几十人的游击队,在两河口、黄泥咀、杨家湾一带活动。他说他认识朱德总司令,还专门跑去向党中央汇报,请中央派同志来加强领导。

“这人,是个能人。”李先生说,“本地人,会打仗,又懂些洋学堂的规矩。就是……”

李先生没往下说。木生那时小,也没追问。后来木生才知道,李先生吞下去的那半句,是“就是心不定”。

心不定,这三个字,后来要了王逸涛的命。

木生后来反复琢磨过王逸涛这个人。他不是坏人,至少一开始不是。一个黄埔出身、参加过南昌起义的人,失散了还晓得回老家重新拉起队伍,又晓得跑去找党中央要领导,这份心,是往革命这头偏的。可他有个软处——根子扎得不深。他是两河口本地人,家里有老有小,有田有产。他跟徐策他们那些外省干部不一样。外省人,家里那点牵挂,隔了几千里,眼不见,心不揪;王逸涛的牵挂,就在叙永城南三十里,抬脚就到。

敌人一拿他的家小当人质,他的根,就动摇了。

这是后话。眼下二月,王逸涛还没露出半点异样。他在树坪的庙门前,跟徐策握手,两只手都凉。可他的眼睛是亮的,说话也热络:“徐政委,我们这支队伍,就等你们来掌舵了!”

徐策拍了拍他的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都是一个番号。”

谁也没想到,几个月后,这话成了笑话。

会合之前,纵队还经过一个地方——分水岭。

分水岭在叙永和威信交界,山高林密。爹有一回赶脚,走过分水岭,回来跟木生说:“那地方,人烟少,路难走,一匹骡子走一天,蹄子都磨秃。可山里有水,有水就能藏人。”

纵队从石坎子出发,经底塔四合头,跟主力正式分了手,然后往五龙山去,跟王逸涛的人合队。这一段路,木生没亲见,可李先生讲得细。李先生说,分手那天,主力往东,纵队往北,两队人站在路上,互相望着,谁都不先走。后来还是周恩来发了话——周副主席站在路边,跟纵队的人一个一个握手,说:“留下来,是更重的担子。你们要顶住。”

纵队的人,红着眼,给主力敬了礼,转身往北去了。

木生听到这儿,总想起一句老话: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可这一别,不是送,是分。主力往前走,去闯生路;纵队往北走,去闯死路。

生路死路,他们心里都清楚。可没人回头。

二月里,纵队在树坪跟王逸涛的人马会合了。

会合的地方,是树坪一座庙。庙门破,神像塌了半边,可门前的坝子宽敞。纵队的人从石坎子过来,王逸涛带人从两河口过来,在庙门前碰了面。

甘棠后来回忆这段,说得很细:他们在树坪的庙门前迎接,住在一个土瓦房里开会,研究两支队伍怎么合并改编。过了两天,到五龙山开大会,正式成立了红军川南游击纵队,六百多号人,五个大队。

木生爷爷讲到这儿,特意停了一下。

“你们要记到,这支队伍,不光是外头来的红军,还有本地的游击队。王逸涛那支,里头有农民,也有绿林。”他吸了口烟,“绿林——就是那些被逼上梁山、拖刀进山的穷人。他们愿意跟着红军,是好事。可绿林的性子,跟红军的规矩,到底不是一个路数。这埋着根线,后来是要出事的。”

木生爷爷说的“出事”,就是五月里王逸涛的叛变。那是后话,是后头那些章里,最凉的一段。可眼下,二月里,王逸涛还站在树坪的庙门前,跟徐策握手,两只手都是冷的。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几个月后,他会反。

纵队往北一插,叙永那边,炸了锅。

——潘文华那头的事,是后来从叙永那边传出来的说法。川军南岸总指挥潘文华,是四川王刘湘的心腹,驻在叙永、泸州一线。他手里攥着好几个旅,本来是要一路向南,去堵截中央红军的。可接到线报:红军出现在叙永城南,黄泥咀、树坪一带。

潘文华急了。

他断定:这是红军主力要掉头北渡长江。要不,好端端的,红军往叙永凑什么?叙永北边就是长江,渡了长江,就跟川陕苏区的红四方面军接上了。刘湘早就放过话,决不能让红军在四川过江。

于是潘文华一连下了几道令:

急令潘佐旅回守叙永;

令范子英旅向两河口截击;

二月二十日,又令独立第一旅张竭诚部开往叙南,独立第二旅田冠五部移驻叙永;

第二路达凤岗旅,由赤水兼程赶赴叙永,扼守要道。

一夜之间,川军的好几个旅,都掉头往叙永压。原本要往南追中央红军的兵,全被拽了回来。

滇军那边,龙云也没睡安稳。——龙云的心思,是解放后才传过来的话。

龙云是云南王,跟刘湘、跟□□,面和心不和。他心里打着自家的算盘:红军过云南,他不想硬拼,只想把红军“送”出滇境。可又怕□□怪罪他“剿匪不力”,所以面上得做得足。

他给孙渡下的令,很妙:回守滇境,防着红军“乘隙窜滇”。

“窜滇”两个字,暴露了龙云的心思——他最怕的,不是红军过境,是红军留在云南不走了。只要红军别在他云南落脚,爱去哪儿去哪儿。

所以滇军费顺壁旅,一接到令,就往分水岭回缩,把滇境守得死死的。川滇两军,各守各家,谁也不肯多出一兵一卒,去替对方打仗。

这就给了纵队空子钻。川军、滇军,名义上是“会剿”,实际上是各怀鬼胎。红军就在这鬼胎之间的缝里,穿来穿去。

木生后来听李先生分析这个,听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红军是拿命在拼。李先生摇摇头:“拼是一面,钻也是一面。红军不光会拼命,还会钻空子。他们算准了川军怕丢叙永、滇军怕红军入滇,就专在这两家都怕的缝里活动。两家都怕,就都不敢动。”

木生咂摸这话,觉得里头有大学问。可他说不出来,只觉得这些提枪的人,脑袋里装的东西,比刀还厉害。

木生后来掰着指头数,这一带被纵队牵住的,川军三四个旅,滇军一个旅,加起来上万号人。这上万人,本来是去堵中央红军的。如今全被一支六百人的队伍,钉在叙永周围。

中央红军在东边,二渡赤水,抢渡二郎滩、太平渡,直扑娄山关,再克遵义——那是长征以来第一个大胜仗。

木生后来才慢慢想明白:遵义那一仗,能打得那么漂亮,跟叙永城外这支六百人的队伍,脱不开干系。他们拿命,把敌人的后腿,死死拖住了。

可当时,谁也顾不上去想这些。纵队自己,在黄泥咀、树坪一带,也过得难。

那地方穷。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给队伍。纵队的人,一天两顿苞谷糊糊,有时只有一顿。饿得急了,就挖野菜、捋青冈籽。青冈籽苦,煮了又泡,泡了又煮,才能下咽。

有个江西来的战士,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田埂上,盯着地里刚冒头的洋芋苗,看了半天,咽着口水,到底没伸手。班长过来拍他:“看啥子?”他说:“我想着,这洋芋再长两个月,就能挖了。老乡一家老小,都指望着。”班长没说话,把自己兜里最后半块干粮,掰了一半给他。

这就是红军的规矩。饿了,也不动老百姓的。

可绿林出身的队员,有些不守这规矩。他们见着老乡的鸡,手痒。徐策发现了,发了火。

“我们是谁的队伍?”徐策站在庙前的坝子上,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往人心里砸,“是红军!红军三大纪律六项注意,头一条,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谁要是不听,趁早走人。红军不要这种兵!”

底下鸦雀无声。那几个绿林出身的队员,耷拉着脑袋。

徐策又说:“咱们是穷人自己的队伍。穷人自己的队伍,去抢穷人的鸡,那跟团防、跟保安队,有啥子两样?”

这话,木生后来听李先生转述,记得一字不差。

木生爷爷讲到这里,把烟锅往火塘边磕了磕,说:“你们看,这就是红军跟绿林不一样的地方。绿林也打富济贫,可绿林管不住自己的手。红军不一样——红军有纪律,有规矩,有为啥子打仗的理。就是这些,把一个绿林,慢慢教成了一个红军。”

“那王逸涛呢?”幺娃问。

木生爷爷没马上答。他望着火,半晌,说:“王逸涛,是没教过来的那一个。这人,有本事,可心在两头晃。后来,他家里的人被川军抓了,川军拿家□□他。他撑不住,反了。”

“反了?”

“反了。”木生爷爷说,“这山里,提刀的人多,能扛住家小被拿、自己不动摇的,少。殷禄才扛住了,王逸涛没扛住。这就是命,也是心性。”

火塘里的柴,哔哔剥剥响了两声。

“不过那是五月的事。”木生爷爷把话头收回来,“二月里,王逸涛还没反。他站在树坪,跟徐策一起,把两支队伍合成了红军川南游击纵队。那时候,队伍是热的,人心是齐的。”

那年二月的叙永,天冷,可队伍的心是热的。

六百多号人,五个大队,在黄泥咀、树坪一带转。他们不打大仗,专打民团、拔税卡、抓乡长、分浮财。每到一个寨子,就开会,讲打土豪分田地。叙永南乡的穷人,头一回见着这样一支队伍——不抢、不扰,还帮你挑水、扫地,把没收的地主粮食,分给断顿的人家。

有个老人,颤巍巍地接过红军分的一升苞谷,问:“你们……是红军?”

“是。”

“红军不是走了么?”

“走的是主力。”战士说,“我们留下来,不走。”

老人愣了,捧着那升苞谷,眼泪就下来了:“留下来了啊……还有人,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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