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从暗道里钻出来时，天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野人谷的出口藏在一道藤蔓帘子后面，藤蔓根须扎进岩缝，叶子背面长满细绒，蹭在脸上痒。他肩头的背囊往下坠了坠，两颗铜球贴着背脊，一颗烫得发沉，一颗温得发虚，隔着粗布也能觉出温度差。他右手扶住岩壁站稳，左手腕的骨片贴肉处渗出一层薄汗，裂纹里那道暗色细线还在，没再亮。
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弯腰把藤蔓往两边拨。她手腕上重新串好的三枚骨哨碰在一起，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第四枚骨哨的位置空着，串绳上留了个结。赵小婉最后一个出来，膝盖上沾满碎石粉，掌心那道铜钱烙印已经淡了，只剩一圈浅褐色印子，像被热杯子烫过又消了肿。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没吭声，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谷口外面是一条窄土路，两侧长满半人高的鬼针草，草籽扎在裤腿上甩不掉。老葛已经牵着三匹马等在路边的老榕树下，马背上的鞍子都备好了，鞍桥两边挂着水囊和干粮袋。他自己骑的那匹瘸骡子拴在榕树气根上，骡子低头啃草，右后腿悬着，蹄子不敢踩实。老葛看见陆九喧出来，把手里那根竹节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烟灰落在草叶上。
“马锅头留下的三匹。”老葛说，声音比平时低，“一匹枣红，一匹青灰，一匹白蹄。白蹄那匹性子烈，你骑枣红。”
陆九喧走到枣红马旁边，伸手摸马脖子。马毛里嵌着草籽和细泥，他手指顺着鬃毛捋了两下，马耳朵抖了抖。他左手把背囊解下来，往马背上一搭，两颗铜球在囊里碰出一声闷响。马鞍后面的皮带上挂着一卷旧毛毡，毡边磨得起球，他扯了扯，毡子没散。
阿依已经翻身上了青灰马。她上马的动作利落，右脚踩镫时左脚尖在镫沿上点了一下借力，整个人弹上去，坐稳后右手在鞍桥上一按，左手把缰绳绕了个圈。她低头看谷口地面，眉头皱起来。土路上有脚印，新鲜的，边缘土块还没干透。脚印只有一只，脚掌朝后翻，脚趾抓地时留下的五道浅沟从路心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碎石堆。
“独脚的。”阿依说，缰绳在手里紧了紧。她没下马，身子往左探，看那串脚印的走向。“从谷里出来的，往南去了。只有去，没有回。”
陆九喧走到脚印旁边蹲下。脚趾沟里积着碎草屑，沟壁上的土还是潮的，手指按下去能觉出湿气。他站起来，往南看了一眼。土路穿过鬼针草丛，拐进一片矮松林，松林后面是灰蒙蒙的山脊线，哀牢山主峰隐在云层里，只露出半截山腰。他从怀里摸出铜页账册，册面还带着体温。翻开末页，他的名字还在，墨色比前几日淡了些，但笔画没散。名字旁边那行小字还在——“债主已换，利息未清”。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赵小婉站在白蹄马旁边，手搭在马鞍上，没急着上去。她低头看自己掌心，铜钱烙印的纹路里多了一道细线，从烙印中心往南指。她把手掌翻过去又翻回来，细线没消失。老葛走过来，伸手在她头顶比了比，他比赵小婉高出一个头还多，手悬在她发顶没落下去。
“上马。”老葛说，“你坐我后面。”
赵小婉抓住鞍桥，左脚踩镫，蹬了两下没上去。老葛伸手托住她腰侧，把她送上去。她坐稳后两只手攥住老葛后腰的衣摆，指节发白。老葛翻身上了骡子，骡子被压得往下一沉，右后腿终于踩实了地面。他拽了拽缰绳，骡子打了个响鼻，耳朵往后贴。
阿依策马走到陆九喧旁边，青灰马和枣红马并排站着，两匹马互相闻了闻鼻子。她低头看陆九喧的左手腕，骨片贴着铜扣，铜扣边缘有一圈暗色痕迹，像被火烤过。
“毒娘子说带铜球回哀牢山古祭坛。”阿依的声音不高，马帮的铃铛还没挂，周围只有草叶摩擦马蹄的细响。“到了哀牢山之后怎么办？”
陆九喧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枣红马往前踏了一步，蹄子踩碎一截干树枝。他回头看了一眼野人谷。谷口的藤蔓帘子已经重新合拢了，叶子密实地叠在一起，看不出后面有暗道，也看不出石室塌过、井口喷过黑烟、铜钱落过地。风从谷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湿土和腐叶的气味，吹得鬼针草往南倒。
“先找到我师父说的那个‘该去的地方’。”陆九喧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他顿了顿，左手按了按胸口，铜页账册在怀里硌着肋骨。“然后，把账算清。”
阿依没接话。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骨哨，三枚哨子并排躺着，哨口朝外。最左边那枚忽然动了一下，哨身轻轻震了震，发出一声极短的哨音，像风吹过石缝。声音很轻，但阿依听见了。她把手腕翻过来，哨音已经停了，哨口方向对着南边。
“又响了。”阿依说。她没看陆九喧，眼睛盯着南边的矮松林。松林里光线暗，树冠挨着树冠，看不清里面的路。
陆九喧把枣红马的缰绳抖了一下，马耳朵竖起来。他左手从腰间抽出桃木法剑，剑身铭文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他把剑插回腰间，剑柄朝前。右手在长剑鞘口按了按，鞘口铜箍有些松，他用拇指顶了两下，顶紧了。
“走。”他说。
老葛的骡子走在最前面，蹄声闷，一步一陷。赵小婉坐在他身后，两只手没松过他的衣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铜钱烙印里的细线还在，指向南边。她把掌心合拢，攥成拳。
马队进了矮松林。松枝低垂，扫过头顶，针叶落在肩上。陆九喧骑在枣红马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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