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周燕让灶房多备几样菜,给张英接风洗尘。

张英抬眸淡扫过去,桌上摆着鲜嫩的春笋,脆藕,皮薄肉厚的香菱,除此之外多是些油酥肉、糟猪头之类油腻的荤腥。

周燕见他视线停留,解释道:“你爹是校场的百户,每天带着新兵列队操练,在日头底下站着,体力消耗得快,就爱吃些重油重盐的菜。”

这一点,张英深有体会。

上辈子在军营的时候,他也曾随新兵一起操练,炎炎夏日背着沙袋子不歇地跑,再之后刀马箭术,布阵演习也越来越复杂,他总要比旁人投入更多的努力。

若只食些粥饼,吃糠咽菜之类寡淡的东西,只觉无甚滋味,填不饱肚子。

周燕紧接着又道:“你若不爱吃,改明我让人换些菜式。”

张英并不想为此事麻烦他人,正要摇头婉拒,身后响起一道粗犷的声音,“都站着作什么?”

张英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一名壮汉,生得浓眉大眼,魁梧黧黑,身姿高大如树。

刘过刚从演练场回来,还穿着一身赤色劲装,见刘娥难得精神能下地,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怎么不先吃着,囡囡等爹爹回家,饿坏了吧?”

刘娥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叫父爱沉重。

上辈子,崔父性格内敛,很多事都不会宣之于口,对她的关心只会通过行动隐晦地表达。

在教养子女一事上,刘过的反应截然不同,热烈又直白。

仿佛一座山朝她沉沉压过来。

这阵子日头正盛,刘过晒了一天,流了一身汗,黏黏糊糊的,全身上下都是汗味。

浓郁的气息直扑入刘娥鼻中,呛得她忍不住咳了两声。

周燕在刘过背上轻拍两下,嗔怪道:“女儿病刚好,你就来烦她,还不快去换身衣服。”

刘过乐呵呵地回屋换了套常服。

刘娥在桌前坐下,见张英还站着,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等众人都落了座,周燕才正式向刘过介绍张英。

刘过早前就听她提起过,这孩子出身寒微,其父重病逝前,曾将孤儿寡母托付给周燕,她还没将两人接来余姚,其母哀毁过度,重病不起,致使山洪来临时,没能及时逃脱出来。

短短几个月,先后没了爹娘,实在令人叹惋。

周燕主动提出,要将张英带回府上,也是觉得这孩子可怜得紧。

泥石冲毁了屋舍,张英只能暂住在同村叔叔婶婶家中,祖祖辈辈都以耕地为生,家中积蓄微薄,连荤腥都吃不起,只能食杂米糙饼过活,更遑论再多添一双碗筷。

刘过对此没什么意见,多个孩子,家里也热闹些。

他瞧着寡言少语的张英,眉眼清秀俊逸,单看脸,是个如云间霞的少年郎。

大概是刚经历了变故,还沉浸在悲痛中,总觉得缺了点年轻人的朝气。

视线移到他身旁的刘娥,坐姿端端正正,谨遵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谕,也是个不爱说笑、温婉沉静的性子。

两人养在同一屋檐下,岂不是两个闷葫芦凑一块去了。

周燕却说这好办,她已经同二房的妯娌商议过,请个夫子入府,给四个孩子传授学问。

刘嘉桢逃课的次数太多,已经被学堂的夫子劝退。张英没读过书,贸然将他送去学堂,步子跨的太大,也会跟不上。

两个女郎没有科考仕途的压力,不必学得太深,学背几句诗,读点孔圣子的道理,便已是极好。

几个孩子性情互补,跳脱的不过分调皮,稳重也不至于过分老成。

刘过有些犹豫,他本就看不惯他二哥,年纪轻轻一副老夫子的做派,倚着读书人的身份拿乔,处处要压他一头。

何况他当年从武,也是因为吃不了学习的苦,每日天不亮雷打不动地起床念书,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花缭乱、哈欠乱飞。

刘娥只是个小女郎,身娇体弱,又不必发奋苦读,学男子一样,考取功名利禄。

刘过不想女儿那么累。

他捏了捏刘娥软嫩的脸蛋,“读书可不是闹着玩,每天要早起,囡囡身体不好,能承受得住吗?”

习武之人下手没轻没重,刘娥被他手上的粗茧刮得生疼,白皙的脸庞上顷刻落下两道红痕。

“唔。”她吃痛地皱着眉,嘴里黏黏糊糊地说了句:“我可以。”

从喉咙里溢出的话语声模糊不清,但那一双澄澈清明的眼眸却格外坚定。

刘过愣了片刻。

刘娥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读书。”

上一世,大雍朝立国时,为摆脱世家的掣肘,让选官制度不再为权贵士族垄断,太祖皇帝开创科举制,以试策取天下才子。

擢选校考诗、赋、策、论,不看门第出身,不分贵贱,只要有才学,即便贫寒之士也可以位极人臣。

此等壮举令天下才子为之振奋。

读书成为人人趋奉的晋升门路,一旦考取功名便身价倍增,更有甚者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为了彰显自己“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宽广心胸,太祖皇帝在皇城脚下修建了一座登科楼。

天南海北的士子齐聚此处,怀揣激荡的心绪,登高望远、挥斥方遒,留下无数传唱百年的名句。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1】

那些年轻气盛的少年郎们,一个个打马走过人潮拥挤的朱雀大街,享受男女老少的恭贺,更有游春的女郎们,笑着扔出手中的鲜花、柳条和香囊。

此情此景,何等的意气风发。

崔令宜也想去看看。

卢朔知她心中所想,替她戴上帷帽,陪她一起出门。

登科楼人来人往,不断有人撞到她的肩膀,崔令宜脚下一个趔趄,卢朔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入怀中。

崔令宜记得很清楚。

那双手宽大,也很有力,骨节突起,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粗茧。

卢朔扶着她站定,隔着一层白纱,崔令宜看着那些年轻新嫩的脸庞,举着酒高谈阔论。

他们谈旧制积弊、新政推行,谈治理黄河水患、开放粮仓赈济灾民,谈如何击溃盘踞在西北的蛮族,收复河套、西域大片故土。

崔令宜听不懂这些,却也晓得是为民的好话。

她喃喃:“西北的汉人苦蛮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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