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月夜下的男子,感受到炉鼎上残存法力的波动后,只是微微动了眉,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重新定神关注起眼前的两人。

“宜苏长老,”陆之希看清了尾随一路的人,先一步给出台阶道,“长老这是找晏晞长老后才下山吗?”

却见宜苏低笑两声,狭长的眼中水光潋滟:“错,本君是特意前来关照你们的。”

卞明初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不过也是,以他的修为怎么会让陆之希察觉跟随的痕迹。卞明初心里起伏不定,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戏耍的猎物。

她松开手,上前半步,挡住陆之希半个身子,眸中作惊喜状,展颜道:“宜苏前辈来得正好!在下陆月希,承蒙若棠前辈几日前救我于山下,带回贵宗休养。”

“如今我的伤已经大好,只是晏晞长老答应我今晚替我研制新的药方,却不见人影,我们正想去棠木峰寻他。没想到宜苏长老会出现在这里,长老既是特来关照我们,那就有劳长老引路,初来乍到,夜色已深,我们也不辨方位。”

手心的温度骤然离去,陆之希听完她的一番话,只注意到若棠在前几日救了她。可是若棠长老却说陆月希是她的小友,这是有意替她隐藏身份。

陆之希看向她的侧颜,心中越发疑窦,“陆月希,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宜苏早就从师尊那知晓,若棠背着宗门带了一个人回来,只是师尊没提,他也不甚在意。如今人站在自己眼前,舌灿莲花,倒引起了他的几分注意。

“有趣,本君话都说这样了,她倒能说会道圆了回来。师尊还未有额外的吩咐,只是让盯着她们。”宜苏心里有了主意。

摩挲白泽玉牌的手停了下来,宜苏又成了白日般的温润公子:“道友惠然之顾,本君作为东道主人,引领两位观赏本宗风光,自然不在话下。”

陆之希也没想到,本欲剑拔弩张的局势,居然在陆月希的三言两语下翻转了。还得以让宜苏这样的一门长老替她们引路。

陆之希一路无话,与之相反的卞明初倒和宜苏相谈甚欢。

“棠木峰真是峰如其名!”卞明初驻足山前,满是赞叹。

遍山的棠木成林,蔓延的火红轮廓,在月下如曼珠沙华摇曳。

饶是陆之希,也被眼前美景震撼一时。

宜苏看见望叹山景的两人,不作他言,缓步上前,用术法在结界临时开了一扇门。

“结界洞开时间有限,两位道友还是先进峰吧。”

两人回神后紧忙入内,宜苏却仍立于结界外。

“宜苏长老不一起上山吗?”宜苏所为不过是为监视她们,先前阻拦去路,复又和她们一道,如今到了棠木峰,他又不进去了。陆之希心里疑惑重重,看不透他想做什么。

卞明初也和陆之希同样的想法,看向锦衣孑立的人。

“本君忽然想起还有事务尚未处理,接下来的路二位道友就自行前往吧。”宜苏笑意森森。

卞明初立刻意识到这座峰有异样,不然,宜苏怎么可能会轻易答应前来,且来了之后又驻足不入。她拉起身旁的手就要出去,那破开的‘门’却倏然合闭。

宜苏目的达成,眼底僇笑毫不掩饰。

卞明初即刻收敛情绪,松开陆之希的手,嘴角勾笑,毫不在意道:“多谢宜苏长老,夜路多险,您慢行。”

棠木峰山势低缓,一道直通。

陆之希瞧着一路闷声的人,终是出声探询道:“陆道友,若棠长老同你提起过棠木峰吗?”不然她怎会如此镇定。

“不曾。”

回言简短,她似在沉思,陆之希不欲再言,身旁声音却又响起。

卞明初低声道:“棠木峰毕竟是一门长老之所,应当没有危险。不过有一处很奇怪,即便是灵泽峰也有弟子看守,棠木峰却没有。”

“还有,宜苏把我们放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陆之希倒没想到这人还挺多思,见她苦恼无得,沉吟道:“既来之,则安之。多思无益,等到了若棠长老处所,应当可以发现什么。”

卞明初自顾点了头,眉间却不见舒展。自己还是对灵素宗了解太少了。

她顺意侧头同陆之希问道:“可否请陆道友介绍一下灵素宗?”开口后她才想起,陆之希只是扮作皓乙门弟子,实际和自己一样,是个修仙白纸。

却没想陆之希竟回答了她。陆之希将自己在左令淮那得知的灵素宗消息,以及岐乐三年前的大旱,一并向她简要说来,

卞明初听完一阵唏嘘,瞒天过海也不过如此了。那背后之人的强大和险恶,让卞明初闻之胆寒,复又想到那可能涉及其中的四尊之一——锦玄仙尊乐无风。

她慨叹道,“六天魔魅骨毛寒,烟雨潇潇玉局坛。锦玄仙尊在丹道一途,所志极大。”

从两人相处间来看,陆月希言谈非寻常人家,可举止又显得与大家之间格格不入。

陆之希对她的来处早已好奇,趁机问道:“还不知道陆道友故籍,缘何踏入修仙之路。”

“这个么…说来话长。”

卞明初支支吾吾,陆之希不知她是有难言之隐,还是对自己防备着。当然,她私心更倾向后者,见她没了后话,她也没再提。

好不容易陆之希愿意多说说话,可一句问来处打得卞明初措手不及。

察觉身旁的视线收回,卞明初用余光看去,陆之希抿唇垂眼,落寞极了。

卞明初想起了曾经自己,她自小便不合群,十五六岁正是好玩的年纪,她就更显不同,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同样十六岁的陆之希,除了死去的原主,又还有谁能交流呢?

“在下独居川南。”卞明初不想骗陆之希,在那个世界,自己的确是居于南方。

轻快的话语让陆之希侧头看向卞明初,眼带询问,对上卞明初清澈的眼睛后,方才想起自己先前的提问。

实在不怨她,毕竟距她提出问题,两人已经走出半里地了。

“川南?南颖大川南部就是伯浮和嵇平,为什么要叫川南?”陆之希脑子里咀嚼着川南两字。

还不待她想明白,身旁人回过头沉吟片刻后继续道:“嗯…靠抄书裱画为生,至于为什么想修仙么,”卞明初看向蜿蜒的山路,轻笑一声,“无意中身患恶疾,药石罔效,故前来灵素宗。”

卞明初语气轻松,神情和淡,不似作假。

清贫孤居,本可安然度日,却又罹患重疾,卞明初的一番话让陆之希心中恻隐。看向她的眼中都带了几分哀怜:“那现下,陆道友的病情可有所减缓。”

久违的关心让卞明初转头看向她,展颜一笑,肯定道:“大有改善。”

锐利的五官在月光的笼罩下变得柔和,身上的红衣同这片山林一样张扬。眼前人的盈盈笑意,仿佛带有术法,能让人忘却心中的烦恼,陆之希受其感染心情也放松下来。

思及陆月希刚才的话,她也开始打趣起来,“观陆道友为人,倒想不到还是位匠人。”

陆之希颇为随意,倒让卞明初一时瞠目,陆之希居然会打趣她了。

在她的世界,委托人见了她都要夸赞几句她的性格。毕竟古籍修复一行,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严肃而慎行的,像她这样话唠的实在不太与职业相符。

卞明初喜闻乐见笑得更开怀了,相比较之前说句话都要绕几个弯的样子,这才是这个年龄的少女应有的样子。

“像世人所说,抄书裱画本就枯燥,若是性子再过于沉闷,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俗理来说,工作和生活是要分开的。”

本就是随口的打趣之言,对方不仅不以为忤,反倒乐呵呵地同自己阔谈起来。陆之希被她的思想所叹服,也明白了这人的性格由来,只是工作一词,她闻所未闻,却也推测得出应是谋生技艺的意思。

开了话头的人,就像通了闸的关口,一路上侃侃而谈,说起在古籍中见到的趣闻,陆之希被她口中的故事引得频频侧目。

不知是时间在轻松的氛围下格外短暂,还是她们行速过快,建筑的外观逐渐清晰。

若棠的处所和倒和山下大户人家的别院无甚差别,但和晏晞的比起来也是阔气不少。

屋内并无灯盏,卞明初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若棠前辈好像不在,”卞明初回过身犹豫道,“我们要进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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