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往下走了十七级,井壁上的铜钉从“七”倒数到“一”,每颗钉帽都结着盐壳,壳面裂开细纹,纹路里嵌着黑毛尖。陆九喧左手扶壁,掌心按在“三”号钉上,钉帽在他掌下转了一下,盐壳碎落,露出钉帽内侧刻的一个“孟”字。他没停步,鞋底在盐晶阶面上踩出脆响,每踩碎一层盐壳,底下就渗出盐水,顺着阶沿往下淌。
阿依走在中间,骨哨碎片从领口滑出来,在她锁骨上磕了一下。她没把碎片塞回去,任它晃着,碎片断口那截金丝在黑暗中泛出微弱亮光,照见阶面上的脚印——七双脚印,从下往上走,脚掌朝后翻,跳着走的。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指头在脚印边缘抹过,指腹沾上黑毛,毛尖扎手。她把黑毛凑近骨哨碎片,碎片金丝暗了一下。
赵小婉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马帮铃铛,铃舌被她用拇指抵住,不让它响。她另一只手按在井壁上,壁面盐晶割手,她没缩回。石阶拐过第三个弯时,她脚下一滑,膝盖磕在阶面上,铃铛在手里震了一下,发出一声短响。声音在井壁间弹了两下就散了,底下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盐层里翻身。
“别碰铃。”陆九喧头也没回,声音压在喉咙里。
赵小婉站起来,裤膝上沾了一层盐粉,她拍了两下没拍净。底下窸窣声停了,盐水滴答声重新占满井道。三人又往下走了二十来级,阶面突然平了,脚下不再是石阶,而是一整块盐晶铺成的平台。平台边缘立着一根盐柱,柱面半透明,里面封着一只独脚——黑毛、青面、巨唇,脚掌朝后翻,被盐晶裹得严严实实,像琥珀里的虫子。
阿依伸手摸盐柱,指尖刚触到柱面,盐晶里那只独脚的巨唇动了一下,唇缝里挤出一粒盐。她缩回手,骨哨碎片在领口跳了一下。
平台往前延伸,空间豁然开阔。头顶盐晶穹顶离地足有十几丈高,穹顶上垂着几十根盐柱,柱尖滴水,水珠落在底下盐晶地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正中央立着一座祭坛,通体由盐晶砌成,坛面平整,四角各嵌一枚铜钉,钉帽朝上。坛中央插着一枚铜钉,比四角的大一圈,钉头刻着“二”字,刻痕里填着黑毛。
祭坛周围环着七具尸体。尸体跪姿,面朝祭坛,双手反绑在背后,绳是盐晶凝成的,半透明。每具尸体口中含着一枚盐晶,晶面反光,照出尸体的脸——全是盐工打扮,短褐、草鞋、腰间系着盐袋。盐袋口扎着铜钉,钉帽刻着编号,从“一”到“七”。
陆九喧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蹲下。盐工的脸被盐晶封住,五官模糊,但眉心有一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他伸手去碰盐晶,晶面冰凉,指头刚触上,尸体口中的盐晶突然亮了一下,亮光从晶面透出来,照在他手背上。他缩回手,盐晶暗下去。
“七个盐工,七枚盐晶。”阿依站在祭坛另一侧,骨哨碎片从领口摘下来,捏在指间,“盐井灶簿上涂改的‘七’,就是这个。”
赵小婉走到祭坛边,铃铛从腰间解下来。她看坛面那枚“二”号铜钉,钉帽上的黑毛比井口石板缝里的更长,毛尖打卷,卷里夹着盐粒。她把铃铛放在坛面上,铃铛底座磕着盐晶,发出一声闷响。铃舌在铃壁内撞了一下,声音短,但坛面四角的铜钉同时震了一下,钉帽上盐壳裂开。
陆九喧从怀中取出玉印。玉印通体青白,印面刻着云纹,是师父陆尘安留下的唯一遗物。他把玉印贴近“二”号铜钉,印面离钉帽还有三寸时,玉印内部传出一声低吟,像龙在深水里翻身。铜钉震动,钉身从坛面弹出半寸,钉帽上的黑毛根根立起。陆九喧左手按住坛面,右手把玉印又往前推了一寸,玉印龙吟变响,铜钉整个弹出坛面,在空中翻了个身,钉头朝下往坛面落。
他伸手接住铜钉。钉身入手滚烫,他换到左手,右手拔出桃木法剑。剑尖对准坛面弹出铜钉留下的孔洞,孔洞里涌出一股黑烟,烟里裹着盐粒,打在剑身上沙沙响。黑烟升到半空散开,穹顶盐柱上的水珠同时停住,悬在柱尖不落。
阿依把骨哨碎片含在唇间。碎片断口金丝抵着下唇,她吹了一口气,碎片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响,像风吹过骨缝。鸣响在穹顶下回旋,碰到盐柱反弹,碰到坛面下沉,碰到尸体口中的盐晶时,七枚盐晶同时炸裂。晶片四散,打在盐晶地面上弹跳。尸体口中的黑烟涌出来,烟柱扭了两下,被骨哨鸣响压回尸体体内。
祭坛裂开。坛面从“二”号铜钉孔洞处向四角蔓延裂纹,盐晶碎块往下掉,露出坛心一个空洞。空洞里插着一卷盐晶薄片,薄片卷成筒状,用一根黑毛扎着。陆九喧抽出薄片,黑毛断成两截。他展开薄片,晶面透明,上面刻着字,字是凹刻的,笔画里填着盐粉,凑近看才能认全——“第二祭坛灭,需以取钉者之泪浇灌盐晶。泪中盐分,可化独脚怨气。”
他把薄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浅,笔画细:“取钉者若无泪,以他人之泪代之,然效力减半。”
陆九喧把薄片卷回去。他看坛面空洞,空洞底下还有一层,铺着碎盐晶,晶粒间嵌着七枚铜钉帽,帽面刻着“一”到“七”,钉身全断在盐层里。他把“二”号铜钉收入红木匣,匣盖合拢时铜扣弹了一下,匣面浮出一行暗字——“第三祭坛·黑石城。取钉者,需以骨为钥。”
赵小婉把铃铛从坛面上拿起来。铃铛底座沾了一层盐粉,她用袖口擦了两下,盐粉嵌进布纹擦不净。她看陆九喧把薄片收入匣中,匣面那行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把铃铛系回腰间,铃舌在铃壁里撞了一下。
“你师父死时你哭过。”她突然说。
陆九喧手停在匣盖上。他没回头,指头按着铜扣,铜扣硌着指腹。
“赵四说的。”赵小婉走到他侧后方,铃铛在腰间晃了一下,“他在独脚庙里见过你师父的魂。他说你师父死时,你跪在雪地里,雪落在你肩上,你哭了。那滴泪落在雪上,雪化了个洞。”
阿依把骨哨碎片收回领口。她没看陆九喧,走到祭坛边缘,蹲下来拾起一片盐晶碎片。碎片巴掌大,一面平滑,一面有刻痕。她把碎片翻过来,刻痕组成一幅地图——北边有座城,城墙画成方块,方块中间标着“黑石”二字。地图右下角刻着一枚铜钉图案,钉头朝下,旁边一行小字:“第三祭坛·黑石城。取钉者,需以骨为钥。”
她把碎片递给陆九喧。陆九喧接了,碎片边缘割了一下指腹,留了道白印。他看碎片上的地图,又看匣面那行字,把碎片也收入匣中。
陆九喧闭眼。他看见雪——哀牢山深处的雪,那年冬天雪下得早,师父陆尘安靠在石壁前,胸口插着半截铜钉,钉帽刻着“一”。师父的手按在他头顶,指头冰凉,掌心有盐粒。师父说:“你命中有一劫在哀牢山,躲不过去,也不必躲。”他跪在雪地里,雪落在肩上,化了,渗进衣领。他低头,一滴水从下巴滴落,砸在雪面上,雪化了个小洞,洞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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