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负雪忍不住抬起头来,目光上挑,去寻找这双手臂的主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显苍白的年轻面容,眉眼间能隐约看出与薛烛南有三四分相像,只是那股英气更内敛了几分,像是被什么重物牢牢压着,只能收在骨子里,不便轻易散发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玄色常服,外面罩着一件素色锦袍,衣衫的料子自是极好的,却只松松垮垮地裹着削瘦的肩背,领口处露出来的一截颈骨尖尖地支着,整个人瞧着说不出的单薄。

萧负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过一瞬,心中却已思绪百转。

这人……就是新帝薛苍明?

他在云韶府这些年,见过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

但凡手中有些权势的,在人前无不昂首挺胸、气势凌人,唯恐显露不出自己的身份与威势。

可眼前这人,若不是穿着专属于帝王的玄色袍服,便只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病弱青年罢了。

两人目光相触,各自怔了一瞬。

终究还是萧负雪先反应过来,急匆匆地收回目光,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是在做什么?竟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盯着皇帝?

方才与薛烛南独处时,他还知道低头装傻,不看不说。

怎么到了这位正主跟前,自己反倒把规矩尽数忘了个干净?

萧负雪自觉失礼,慌忙垂下眼帘,便要屈膝下拜。这下动作太急太快,甚至扯到了他左肩还没好利索的箭伤,瞬间疼得他嘴角微微一抽。

可没等他双膝沾地,那双冰凉的手便又伸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托住了他的小臂,恰好阻住了他下拜的势头。

“你……不必多礼。”

薛苍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稍重些就会把他吓跑一般。那双拖着他小臂的手也没有松开,将他身子带起之后,反而顺势缓缓下滑,将萧负雪微微发颤的手……拢进了掌心。

很凉。

这双手细瘦而长,骨节分明,只是肌肤相触间,分明比方才更冰凉了几分,简直不像一双活人的手。

萧负雪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这双手实在太冷太瘦,也许是他还没从方才那阵惊惶中回过神来,竟用力将薛苍明的手握紧了几分。

那点微薄的体温顺着掌心递了过去,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松手?

那方才那一握,岂不是显得太过刻意?又太过失礼?

不松手?

一个小小的伶人,被摄政王半逼半送地推进宫里,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凭什么握着陛下的手不放?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难道在同情这个位居万人之上的皇帝?

这个念头才刚从心底冒出来,就让萧负雪自己先吓了一跳。

薛苍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目光温柔地落在了萧负雪的脸上。

很快,那冰凉的手指竟慢慢收拢了回来,指节微微用力,郑重地扣紧了萧负雪的手。

双手交握,谁也没有松开,谁也没有出声。

“呵呵。”

一声低笑从两人身侧传来,利落地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口子。萧负雪脊背一僵,下意识想要抽离,可薛苍明握得很紧,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仍旧坐在主位上的薛烛南,重新换上了那副恭顺温驯的神情,微笑道:“既是小叔叔厚爱,侄儿便却之不恭了。”

“侄儿喜欢便好,也不枉小叔叔跑这一趟了。”

薛烛南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不紧不慢地扣着扶手,笑得畅快又热络。可萧负雪分明看见他眼底满是冷意,根本没有半分高兴的意思。

果然,薛烛南的眼神瞬间变得玩味起来,语气也略显兴奋,似乎终于要说一件他觉得很有趣的事。

“对了,有一桩小事,差点忘了同侄儿讲。”

“萧负雪这人自然是极好的,但据云韶使说,他生来就是个天煞孤星命。”

“不过,侄儿福泽深厚,想来应当不会在意这些吧?”

饶是萧负雪定力再好,也忍不住心头一震,斜斜睨了薛烛南一眼。

“天煞孤星”这四个字,别说遇上,就算只是提起,旁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连云韶使都恨不得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摄政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皇帝的面,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明知陛下病体孱弱,他还特意说什么“福泽深厚”之类的反话,难道他真想自己把薛苍明克死不成?

可薛苍明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动怒,甚至神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只是对萧负雪微微颔首,随后抽出双手,上前半步,将萧负雪护在自己身后,目视薛烛南,语气依旧恭敬温和。

“天煞孤星之说,不过是游方术士信口胡诌,侄儿向来不信那些,更不会将这个名号轻易加在旁人身上。”

一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更让萧负雪心中一暖,连薛烛南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但萧负雪能看得出来,他并未因这句话而不悦,显然还留有什么更加阴损的后招。

果然,薛烛南先是低低笑了两声,随后故作轻松地靠在椅背上,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也是,若侄儿真信了这些神鬼之说,那侄儿自己身上,呵呵,也少不得沾点废帝当年留下的‘诅咒’。”

“‘天煞孤星’固然凶险,却也及不上它万分之一。”

“废帝”这两个字从薛烛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萧负雪着实吓了一跳。

这两个字是大苍最大的禁忌,哪怕萧负雪在消息灵通的云韶府待了多年,也只是听说过废帝的名号而已,对废帝生平堪称一无所知。

薛烛南竟敢当着薛苍明的面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分明是要把薛苍明逼到死地才肯罢休。

“诅咒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没想到小叔叔还记得。”

薛苍明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但萧负雪离他太近了,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脊背瞬间僵成了一条线,收在袖中的双手也用力捻紧了衣袖,恨不得将那方寸布料生生碾碎。

他太熟悉这个场景、这个表情了。

方才在马背上,他对着薛烛南笑的时候,也是这样。

嘴上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脸上挂着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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