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匹诺曹的鼻子不会说谎,童话故事里也没有周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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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珩清晰地捕捉到苏棠眼中明显的失落,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他只当做自己没有看到,上前一步:“你醒了。”

“嗯。”苏棠面色苍白,声音也带着一丝哑意,“是你把我送过来的吗。”

沈聿珩颔首,一想到苏棠独自在家中昏迷不醒,还有些后怕:“高烧39度还不去医院,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苏棠扯了扯唇,语气依然温柔平静:“我有吃药。”

沈聿珩薄唇翕动,目光落在她虚弱的脸上,终究还是不忍对她说重话。

喉间轻轻滚出一声极低的叹息,他走到茶几旁拎起保温盒:“吃点东西吧。”

苏棠摇头:“我还不饿。”

沈聿珩坚持:“那也要吃一点,空腹吃药对身体不好。”

苏棠没再拒绝:“好吧。”

沈聿珩替她支起床头,将碗筷摆在小桌板上,苏棠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来吧。”

他垂眼瞥向她打点滴的左手,动作没停:“这时候就别逞强了。”

苏棠赧然,只能顺从道:“谢谢。”

沈聿珩打开食盒,将勺子递给她,碗里是清淡的粥,苏棠单手捏着勺子,一勺一勺慢慢舀着:“是阿泽让你来的吗?”

沈聿珩点头:“是。”

苏棠忽然很想知道:“阿泽最近在忙什么?”

沈聿珩早已编好说辞:“部队最近在做专项整顿,要迎检备战,泽哥本想自己来看你的,但他作为主要牵头军官,抽不开身。”

苏棠轻轻点头,没有起疑:“怪不得他最近经常隔很久才回消息。”

沈聿珩目光不自在地躲闪至一旁,若无其事地解释:“部队是这样的。”

她了然,依然通情达理:“我明白,只是麻烦你来回折腾了。”

沈聿珩把药和温水一并放到她手边,语气漫不经心的:“小事,回头你和泽哥一起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苏棠不由失笑:“好。”

苏棠闻不惯医院的消毒水味,打完点滴就回家了,下车时没站稳,险些摔倒。

沈聿珩眼疾手快扶住她,苏棠感激地道谢,正欲抽开手,他却没有松开:“走吧,我扶你上去。”

烧热还没退全,她身上披了一件薄外套,隔着薄薄的衣料,是一只骨节硬朗的手。

苏棠迟疑了片瞬,最终什么都没说,任由沈聿珩搀扶上楼,扶着她坐在沙发上才松开。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沈聿珩帮她倒了杯热水,卷起袖口问。

苏棠捧着杯子,笑问:“我现在可选择的多吗?”

沈聿珩无声失笑,替她做了决定:“那就还是喝粥吧,不过喝什么粥你可以选择。”

苏棠沉思几秒:“可以选银耳莲子粥吗?”

沈聿珩略一颔首:“当然。”

又从沙发另一侧拿来一张毯子,叮嘱道:“你坐这儿等我一会儿。”

苏棠盖好毯子:“好。”

银耳和莲子都是家里常备的食材,不需要到外面买,厨房很快传来一阵水流声和清脆的锅碗碰撞声。

身体还有些发冷,苏棠拢紧毯子,靠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将杯中的热水喝完,偏头看向厨房男人忙碌的身影,他侧身立在料理台前,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垂眸将红枣一颗颗去核,切成小块。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苏棠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发现半月未见,沈聿珩的身形似乎又健硕了许多。

从前他的身形是偏瘦的,如今肩臂处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料依然很明显。

也难怪她刚醒过来时,将他认成了周泽。

又发了一会儿呆,沈聿珩还没从厨房出来,苏棠等得有些无聊,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旁,看到他放在大理石台上的手机,此时正在播放银耳莲子粥的教程,不由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做。”

毕竟上次她胃病犯的时候,也是他送的粥,她喝着火候刚好。

沈聿珩动作一顿,油烟机声音太大,才发现她不知何时走过来了,沉静的面容上泄露一丝被发现的窘迫,他特意关了声音来着。

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会做,只是没那么熟练而已。”

苏棠淡笑,没拆穿他。

也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会做饭才不合常理。

沈聿珩回过身,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木勺,轻轻搅动砂锅里的银耳。

苏棠上前想帮忙,却被他推出去:“马上就好了,你好好休息,别又加重了。”

苏棠不想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便顺从地回到沙发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希望能快些驱散寒气,让身体恢复。

半小时后,沈聿珩端着盛好的粥从厨房出来,放在苏棠面前:“有些烫,慢点喝。”

苏棠温声道谢:“你不喝吗?”

沈聿珩:“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吃。”

银耳莲子粥的热气袅袅飘散,苏棠捏着勺子,缓缓搅拌着:“聿珩,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了。”

他淡淡揭过:“你不用谢我,泽哥在部队帮了我很多,他交代的事,我肯定是要完成的。”

苏棠低垂眼睫,由衷道:“你对阿泽真好。”

沈聿珩喉间倏然滞住,停顿了几秒才开口:“泽哥对我更好。”

苏棠忽然很想知道:“可以跟我讲讲你和阿泽在部队的事吗?”

沈聿珩问:“你想知道什么?”

苏棠:“什么都可以。”

他说:“那就从我刚入伍开始吧。”

于是沈聿珩从他如何离经叛道背着家人选了边境,进部队后如何将周泽气得第一次骂了脏话,又到周泽替他背处分,亲自盯着他体罚将他训得服服帖帖等一系列事情一一讲给苏棠听。

其实部队的生活很无聊,但苏棠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笑着搭腔:“阿泽竟然会骂脏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是啊。”沈聿珩嘴角噙着散漫的笑,看上去颇为自得,“据我所知,有这种殊荣的人目前只有我一个。”

苏棠止不住笑,已经可以想象到周泽会被沈聿珩这股散漫劲气成什么样了。

苏棠喝粥的速度很慢,但不知不觉也见了底,沈聿珩的故事也讲完了。

当然,他只讲到了最后一次战前,周泽拿帽子抽他,让他动作快点的场景。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周泽完好无损的模样,也是最后一次嬉皮笑脸,不把他的话放心上的时刻。

但苏棠不知道,她只一味替周泽解释:“阿泽对你严厉,是看重你,你不要怪他。”

怎么会怪他呢?

沈聿珩想。

他欠他一条命呢。

唇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他压下内心的悲怆,若无其事地说:“我知道,泽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兵。”

哪怕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他,周泽也从没有想过放弃,甚至为了救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周泽于他,有知遇之恩。

更有救命之恩。

他隐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起身倒了杯温水:“吃了药再休息一会儿吧。”

生病期间精神状态的确不佳,苏棠接过药,就着水吃下,靠在沙发上很快便睡着了。

这次她睡得格外昏沉,却不安稳,睡梦中感受到有人在摸她的额头。

沈聿珩眉骨收紧,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高烧又反复了。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想把她唤醒:“苏棠、苏棠......”

苏棠没有答应,而是闭着眼不住地摇头,双手无意识地抓住那只手,低声呢喃:“阿泽,不要走......”

沈聿珩听得很清楚,她又把自己认错了。

心底没由来生出一阵怅然,堵在他胸间不上不下的。但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心情思考这些,稍用力将手抽出,端来一盆凉水浸湿毛巾,折叠成方形贴在她额头上降温。

在做这些事时,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自照顾别人。

而这个人,还是他战友的女朋友。

他反复换水、换毛巾,到后面动作越来越熟练,直至太阳西沉,苏棠的烧才退下去。

他暗自松了口气,再不退烧,他又要将人抱到医院挂急诊了。

昨天深夜没人看到还好,白日若是被街坊邻居看到,免不了闲言碎语。

苏棠的呼吸和状态渐渐平稳,温度也退下去了,沈聿珩提着的一颗心瞬间松懈下来,他瘫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手上拿着刚换下的毛巾,上面还残留着苏棠额间的温度。

他垂眼瞧着沙发上的人沉睡素净的容颜,久久未曾挪开。眼底的眸光忽明忽暗,眉心褶皱迟迟未舒展。

那张脸越是温顺而毫无防备,他内心的挣扎就越是深重。

理智告诉他,此刻该将真相告诉她,可那些话偏偏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仅是不忍,还包藏着他的一点私心。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龌龊和阴暗,在见到苏棠的第一面,他就曾觊觎过他这位战友的未婚妻。

那天是阳春三月,草木抽新的好时节。

沈聿珩陪同周泽到学校接他的女朋友,那是他第一次走进斑驳陈旧的平安街,也是第一次踏进那间嘈杂聒噪的学校。

他天生不喜孩童,尤其是吵闹的小孩,曦光的学生全然踩在了他的厌恶点上。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周泽的女朋友会在这样一所简陋破败的学校工作,教一群低龄甚至可以说弱智的学生。恰好去卫生间的路上,无意旁观了一场学生失控,攻击周围同学和老师的场景,那种厌恶更加深了一层。

被攻击的女老师走到教室外墙边的洗手池,卷起袖口,清理手背上的血迹和袖口沾染的血渍。

冰凉的清水漫过破损的皮肤,血珠或者水珠滚落,在池底晕开淡淡的红,她好似感知不到疼痛,任由水流冲刷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他口袋里恰好带了一枚创口贴,大发善心递给她:“再冲就发炎了。”

女老师微怔两秒,才接过去。水流声渐渐消弭,她轻声道了句:“谢谢。”

沈聿珩收回手,懒散地靠在墙边:“为了这些对社会没有帮助的人,值得吗。”

女老师撕开创可贴,不答反问:“一定要对社会有价值才配活着吗?”

他被她问住了,神情闪过一抹不明显的怔松。

撕掉的透明膜被揣进口袋里,她动作利落地贴上创可贴,娓娓道来的语气温柔又坚定:“人不是工具,不必时刻对社会有用。就算他们不聪明、不完美、对世界毫无用处,他们也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活着,值得被爱。”

“人不是工具,不必时刻对社会有用......”

沈聿珩至今仍然记得这句话。

他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沉思了许久。

即便对世界毫无用处,也值得活着,值得被爱么?

这个回答给了他很大的震撼和明确的指引,他对她印象很深刻。

但更深刻的是在半小时后,他在办公室见到她,站在他的战友周泽身边。

原来她便是让周泽珍若至宝的未婚妻。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于是他步伐闲适地退后一步,腔调散漫打招呼:

“嫂子好,又见面了。”

沈聿珩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更何况,周泽和苏棠看起来的确很登对。

可偏偏造化弄人,周泽为救他而死,唯一的遗愿是替他照顾好苏棠。

从此,他每天陷入无尽的自责、愧疚、挣扎,在伦理和道德的边缘徘徊。

他不止一次想,如果死的人是他该多好,至少苏棠不会那么痛苦了。

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如今苏棠已经失去了周泽,他必须履行对周泽的承诺,将苏棠照顾好。

他有时候甚至在想,这是否是上天对他前二十多年放纵荒诞的惩罚。

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沙发上的苏棠从睡梦中辗转醒来,第一眼看到守在沙发旁边的沈聿珩。

他低着头,周身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郁。

他似乎很痛苦。

苏棠轻声喊他:“聿珩。”

沈聿珩没应声。

她又喊了一声:“聿珩?”

他终于从沉浸的神思中抽离,看向她时目光还有些呆滞:“嗯?”

苏棠关心地问:“你看上去似乎不太开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聿珩垂下眼:“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

苏棠了然,没有进一步探寻,知道他是连夜飞回来的,舟车劳顿一晚上,白天又没有休息,一直照顾她,一定累极了:“客房是收拾好的,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沈聿珩摇头,“你的烧应该退差不多了,我就先回去了。”

苏棠没强留他:“好,你路上慢点,今天麻烦你了。”

晚上,苏棠把自己裹在厚被子里捂了一晚上,到第二天烧终于完全退下去,只是咳嗽还没好,四肢有些虚软无力。担心到学校传染给免疫低的孩子们,便又请了一天假。

沈聿珩下午过来的时候,她正在侍弄阳台上的花草:“聿珩,稍等我一下,我给这几盆花添点肥料就来。”

“不急,你先忙。”

沈聿珩将买的水果、糕点放在桌子上,走过去看她种花。

他姿态懒散地靠在门框处,阳光斜斜打在她肩头,她蹲在花台边,拿着铲子小心拨土,眉眼温顺柔和,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时不时咳嗽几声。

“你每天在学校要照顾几十个孩子,回家还要打理这些花草,不会觉得累吗?”他问。

苏棠将肥料均匀撒在花盆的浅表面:“如果要说累,活着不是更累吗?”

她说得云淡风轻,沈聿珩被堵得哑口无言。

苏棠年纪明明比他小一岁,谈吐和阅历却好似比他多了十岁。

“对了,上次送你的蝴蝶兰养得怎么样了?”苏棠施肥期间,还不忘检查作业。

沈聿珩沉吟了几秒,才支支吾吾答:“嗯......还活着。”

苏棠失笑,这个回答可以翻译为,快死了。

“你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养的话,可以让阿泽教你,他在我这里偷学了不少。”

沈聿珩漫不经心应:“行,回头问问他。”

“好了。”说话间,苏棠已经给最后一盆铃兰花施完肥料,到卫生间洗净手,给沈聿珩倒了杯热水。

沈聿珩自己将水壶接过去:“我自己来就行,你身体还没好利落,多休息。”

“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怕传染给孩子们,我今天就能去学校了。”

她说话时中气明显比昨天好很多,沈聿珩稍放下心:“炎症容易反复,还是注意些好。”

苏棠笑着打趣他:“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谨慎了。”

沈聿珩不以为意:“谨慎不是好事吗。”

苏棠没有否认:“是好事。”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起一阵铃声,苏棠接通,是替她带班的周老师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里却挤了一个个小脑袋,话筒里叽叽喳喳地传来许多道稚嫩的声音:“苏老师、苏老师......”

苏棠既意外又惊喜。

“哎呀,你们让我说两句话。”

被挤到一旁的周老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过来自己的手机,向苏棠解释。

原来是苏棠班上的学生想她了,央求周老师给她打视频电话。

苏棠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问:“苏老师,你生的是什么病呀,身体好点了吗?”

“我已经好很多啦,你们好好上课,不用担心老师。”

苏棠一和学生讲话,语气就会不自觉再放软几分。沈聿珩在一旁听着,神情也不自觉变得柔和。

“你们要乖乖听周老师的话,回去我要问周老师你们的表现的。”

“知道啦,苏老师,我们有乖乖听话。你也要好好养身体,我们等你回来。”

苏棠简单交代了几句,余光瞥到一旁的沈聿珩,将镜头一转:“对了,你们不是一直想见沈老师吗?他刚好在我旁边。”

屏幕里瞬间发出更加响亮的喊叫声,宛如小型追星现场:“啊啊是沈老师沈老师!!”

沈聿珩猝不及防入镜,神情还有些不自在,愣了好几秒才开口:“你们好。”

苏棠看出他的窘迫,没有将镜头停留很久:“好了,上课时间快到了,你们该回座位了哦。”

孩子们遗憾地点头:“好吧。”

简短的视频通话结束后,苏棠对沈聿珩说:“你看,孩子们都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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