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
陆峥的车停在叙心工作室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坐了很久。
后座上放着一摞档案袋,是他从局里带出来的——五起案子的归档卷宗复印件。案子结了,原件进了档案室,他不知道为什么又跑去档案室,把复印件全借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结案那天,他站在档案室里,看着老周头把卷宗码进铁柜,锁上门,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案子结了。凶手认罪了。舆论满意了。
可他心里那个洞,好像越挖越大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沈叙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睡了吗?”
又删掉了。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
这个点,沈叙应该还没睡。他每次都睡得晚,书房的灯常常亮到一两点。
可陆峥没有发那条消息。
他怕发了,就显得自己太狼狈了。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车子,开上了那条街。
等红灯的时候,他看着路口那家已经打烊的便利店,忽然想: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沈叙那儿。
他就是觉得,那个地方,有盏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到这条街上来。
他就是开着开着,不想回家了。
他锁了车,上楼,敲门。
门开了。沈叙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从沙发上起来。他看见陆峥,又看见他手里那一摞档案袋,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问“这是什么”。
他只是侧身让开:“进来。”
陆峥走进去。
“吃了吗?”沈叙问。
“没。”
沈叙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陆峥把那摞档案袋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
太累了。
从结案到现在,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要应付上面的检查,晚上要整理材料,到了深夜,脑子也停不下来——那些照片、那些时间线、那部电话亭,翻来覆去地在眼前过。
厨房里传来水声。
过了一会儿,沈叙端着一个杯子出来,放在他面前。
不是茶。
是一杯淡黄色的花茶,微微冒着热气,闻着有一股淡淡的、安神的香气。
“你上次不是说我喝太多茶了吗?”陆峥睁开眼。
“所以给你换了。”沈叙说,“菊花、枸杞,安神的。你晚上喝了,不至于睡不着。”
陆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点甜。
他放下杯子,看了沈叙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打开档案袋,把卷宗复印件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屋里很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墙上的时钟,咔嗒咔嗒地走。
沈叙没有问他在看什么。
他转身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新的花茶,放在陆峥手边,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你这花茶,什么时候买的?”陆峥问。
“前天。”沈叙说,“路过药店,顺手买的。”
“你路过药店,买菊花枸杞?”
“嗯。”沈叙说,“药店旁边就是茶叶铺,菊花枸杞摆在一起,说是安神。我想着,没准哪天用得上。”
陆峥没有接话。
他端起那杯花茶,喝了一口。
“哪天用得上”——他不知道沈叙是随手一买,还是真的算准了他会来。
他没有问。
他怕问了,答案会让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变得更说不清。
沈叙没有问他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把台灯调亮了一点,说:“灯太暗了,费眼睛。”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本书,翻开。
两个人,一盏灯,各看各的。
——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墙上的钟走到十二点半,又走到一点。
陆峥翻完第三本卷宗,揉了揉眼睛。
马建军那起的现场照片,他看了不下十遍。塔吊、钢丝绳、那块两米多长的预制构件。每一遍,他都能看出一点新的东西——可马建军那起的现场照片,他看了不下十遍。塔吊、钢丝绳、那块两米多长的预制构件。每一遍,他都能看出一点新的东西——可他永远看不明白,那根钢丝绳,到底是怎么断的。
他想起技术科的话:“钢丝绳断口,自然疲劳断裂,没有切割痕迹。”
“干净。”他当时说。
老周听见了,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那时候没敢说出口的话是——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被人算好了会断在那一刻。
他把照片放下来,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他问。
“一本老书。”沈叙说,“讲二十年前的一桩案子,一个心理医生,被指控杀了自己的病人。后来查出来,不是他,是病人的丈夫。判了十年。”
“你看这个干嘛?”
“消遣。”沈叙说,“顺便看看,以前的人怎么破案。”
“看出什么了?”
“看出一个道理。”沈叙说,“破案的人,最怕的不是凶手聪明。是凶手聪明,还耐心。”
陆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是凶手又聪明,又耐心,还懂心理呢?”他问。
沈叙翻了一页书:“那他就不是凶手了。”
“那他是什么?”
“是病人。”沈叙说,“或者,是医生的病人。”
陆峥没有再说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他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永远看不明白,那根钢丝绳,到底是怎么断的。
他把照片放下来,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
“沈叙。”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大半夜跑你这儿来看卷宗?”
沈叙翻了一页书:“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你就不怕,我带来的是什么大麻烦?”
“不怕。”
“为什么?”
沈叙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带的麻烦,我接得住。”
陆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想问他:你凭什么接得住?你一个心理医生,能接住什么麻烦?
他其实想问他: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五个人,真是我认识的人做的呢?
他其实想问他:万一,那个人……是你呢?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怕问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怕问了,他今晚就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花茶,过了很久,才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老这么吓人。”
“吓着你了?”
“吓着了。”陆峥说,“我差点当真。”
“当真也没关系。”沈叙说,“话是真的。”
陆峥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杯凉了的花茶喝完,又倒了一杯热的。
——
又过了一个钟头。
陆峥把卷宗收好,放回档案袋里,扎好袋口。
“看完了?”沈叙问。
“看完了。”陆峥说,“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那就别看了。”
“嗯。”陆峥说,“不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深夜的城市,灯火稀稀疏疏的。远处有车灯滑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叙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叙。”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当警察?”
沈叙想了想:“小时候,都想当英雄。长大了,就想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有困难就找警察,警察是好人。”陆峥说,“我信了,所以才考的警校。”
“那现在呢?”
“现在我也觉得,警察是好人。”陆峥说,“只是好人,也会累。”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沈叙,你说,我是不是有点魔怔了?”
“什么?”
“老想着一个已经结了的案子。”陆峥说,“结案报告都签了,我还翻来覆去地看。队里的人都说我魔怔了。”
沈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不是魔怔。”
“那是什么?”
“是放不下。”沈叙说,“放不下,是因为你觉得,还有事没做完。”
“那我该做完吗?”
“该不该,你心里有数。”沈叙说,“你只是还没想清楚,那件没做完的事,是什么。”
陆峥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窗边,很久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沉默的夜色。
“沈叙。”陆峥忽然说。
“嗯。”
“我这辈子,最信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沈叙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过了很久,才说:“谁?”
“你。”陆峥说。
沈叙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
过了一会儿,沈叙问:“那你还信什么?”
“信法。”陆峥说,“我信法。”
“法,有时候也会错。”
“所以我信你。”
这句话说出口,陆峥自己先愣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句。
他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分析案子,比我准。你跟我说的话,我没听过不准的。”
“嗯。”沈叙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那个意思。”沈叙说。
“你知道个屁。”陆峥说,“你又在笑我。”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是风吹的。”
“……你这人。”
陆峥别开眼,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他耳朵有点热。
他庆幸现在是晚上,灯又暗,沈叙看不见。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忽然想:他刚才那句话,沈叙一定听见了。
他说的“所以我信你”。
他不想收回。
他也没有收回。
——
后来,陆峥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本来只是靠着沙发闭一会儿眼,结果一闭,就睡过去了。
沈叙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放下书,站起来,从里屋拿出一条毯子,轻轻盖在陆峥身上。
陆峥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事。
沈叙站在沙发边,看了他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抚平那道眉头。
他只是把台灯调暗,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一点,挡住街灯漏进来的光。
然后他走回来,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本书,继续看。
他没有睡。
他就那么守着那盏灯,守着那个睡着的人。
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变浅。
天快亮的时候,沈叙才合上书。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半。
他没有睡。
一夜之间,他给那个睡着的人,续了三回水,调了两次灯,盖了三次毯子。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沙发上的人,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深夜,高中宿舍,隔壁床的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小声说:“沈叙,你睡了吗?”
“没。”
“我也没。我跟你说,我今天数学考砸了,老班肯定要找我谈话。”
“你哪次数学考好过?”
“嘿,你损我。”
“……睡吧。”
“嗯,你也睡。”
那时候的陆峥,也是这样,翻个身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可现在的陆峥,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
沈叙看着那道眉头,没有伸手。
他只在心里说:你别想那么多。
你查不到的。
你查到了,也不会想知道的。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轻声说:
“晚安。”
——
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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