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时生在那间白色病房里躺了很久。

他咳嗽得很严重。血溅在床单上,肋骨从皮肤下凸起。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知道。并且,

他在走向终结。」

——■■

————————

朝日时生闭上眼睛,那三叠牌安静地躺在系统空间的书桌上,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伸出手,探向幽紫色的“准则”牌。牌堆在他指尖触到的瞬间亮了。

他抽出一张,牌面在掌心燃烧,留下扭曲又充满秩序的文字。

【准则:灯】

【位阶:尚未存在】

【注:此牌尚未写入诸史,灯之准则尚未在此地显现。】

朝日时生睁眼看着这张牌,又抽出一张人之牌。

【人物: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

【相性:灯】

【位阶:凡人】

然后他把两张牌翻转过来。准则牌的牌背深邃,引人去探寻历史;人之牌的牌背门扉未开,诱导人去攀升。

“尼莫。”

“我在。”

“你说过,我需要分割灵魂。”

猫没有回答。

“开始吧。”朝日时生说,“让克里斯托弗活过来,降临于大正年间。”

疼痛从内部袭来,像有人用指甲从他的灵魂边缘撕下一角,生生剥离。一片完整的、活着的东西,正在从他身上离开。手指在颤抖,铭文明灭不定,牌背泛起涟漪。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指间的东西——一片灵魂。非光非火,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法命名的事物,像从心脏上剥下的膜,从眼球上揭下的薄翳。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按进那张人之牌的牌面。

牌亮了。

灯之准则的光芒——冷、白,像正午阳光直射在石碑上。文字在牌面燃烧,从牌的内部透出来,像皮肤下隐隐约约的血管。

【人物: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

【相性:灯】

【位阶:凡人】

【身份:华盛顿警探,《夜游漫记》作者】

【描述:他以警探的理性书写梦境,用毕生追踪辉光的痕迹。他相信光会在裂缝处漏出来,也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亲眼看见。】

【状态:已降临】

朝日时生的手指还按在牌面上,他能感觉到——牌在呼吸,以灵魂的频率,以他的频率在呼吸。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不再只是一张卡牌了。他是一个人,一个从他身上撕下来的、活着的、会呼吸的人。

“这就是代价。”他轻声说。

“尼莫,投放克里斯托弗。目标:大正十二年,横滨。”

“坐标已锁定。时间锚点:关东大地震后第七日。”

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振响,从他胸腔深处传来,从牌背的纹路里传来。

待疼痛褪去时,他听见了风声。不是图书馆里那穿过书架的平静的风,而是裹着灰的,裹着焦味的,裹着远处某个人压低的哭声的风。

大正十二年,横滨村。

关东大地震后第七日。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猛地睁开眼。

第一口空气灌进肺叶,他差点咳出来。灰,焦木,还有说不清来源的甜腐。

地震后的第七日,废墟的余温还没有散尽。

克里斯托弗握了握拳,指节传来迟滞感与力量感——健康的。

他站在大正十二年的焦土上。灰是温的,风裹着焦味。

他坐在图书馆的书桌前。窗外的天是黑的,猫蹲在窗台上。

胸口有一种被撑开的感觉,交织着两种时空的温度。就像一只手伸进了历史,指尖已经触到九十年前的余温,手背还能感受到九十年后的晚风。

朝日时生透过这双眼睛,注视这片废墟。

克里斯托弗站起来,视线比习惯的高度抬了一截。适应了一下,他抬手,摸到颧骨的弧度、下颌的棱角、深色卷发压住耳后的触感。口袋里有镜子——鸢色的眼睛,眼窝深陷,眼角有细纹——熬夜的结果。

他写下的细节,此刻正被他自己的手指确认。

克里斯托弗低下头,怀里空空的,没有猫。

“尼莫。”他在心里说。

“我在。”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比在图书馆时更轻。

他没有接话。确认连接还在,就够了。

四周满目疮痍,人们在残垣断壁间挖掘。

哭声、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挽歌。

克里斯托弗开始行走。

警探的观察方式是他写下的设定,此刻正被他使用:扫描式的、判断性的目光,正在在混乱中寻找规律。

大地震引发了巨大的火灾,他开始观察火势蔓延的方向。他从木材碳化程度判断燃烧顺序,从幸存者的分布推断逃生路线。

克里斯托弗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十几年,只是这次不是为了破案。

他路过一个正在挖掘的男人。

男人动作机械,他不见得真的相信能挖出什么,也许是停下来更难受。

「Digging. Not searching. Just digging.」

他路过一个抱着孩子尸体的母亲。

母亲不再哭了。嘴里唱着歌,手在孩子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孩子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她已经分不清是在安抚孩子别怕,还是在安慰自己。

「Still patting. Still warm to her. Still a mother.」

这次克里斯托弗停了一下。这样的节奏,他也曾看见过。

在白色病房的夜里,他曾这样按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克里斯托弗从怀里拿出笔记本。他扫描、判断,在混乱中寻找不同。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他在废墟之上坐着,逆着光,脊背微微前倾,面前有两具覆着布的尸体。他手里握着一本烧焦了边角的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克里斯托弗走近,在他身边的瓦砾上坐下。

男人没有抬头,笔还在动。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的哭声停了,久到挖掘的声音变得稀疏——他才停下笔。

笔杆上有牙齿咬过的痕迹,深深浅浅,沿着同一个位置反复叠加。

“你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克里斯托弗开口,“是学者吗?”

“是。”男人没有抬头,声音沙哑。“东京大学教授,教认识论。你呢?记者吗?”

“不是。警探,但写过几本书。”

男人转过头来,第一次看克里斯托弗。先是看他的脸,又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这不是拿笔的手,是握过枪的手。

“什么书?”

“写自己梦的,写了挺久。”

“小说。”

“不是小说。”

男人没有追问,他的视线回到笔记本上。在良久的沉默过后,克里斯托弗看着具尸体,开口问,“你的亲人?”

“是。”男人说,“妻女。”

“节哀。”

“……”

“你在写什么?”

“写现象。”

“什么?”

“我教认识论,教现象与物自体,我把他们写下来。”男人声音越来越沙哑,“这样我才能知道天灾。”

克里斯托弗沉默,又说,“这样……有”用吗?

“我……不知道。”男人打断他。

男人又看着笔记本,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艰难开口,“我妻子有一个茶杯。”

男人停了,克里斯托弗没有接话。在一阵沉默过后,男人再次开口:“白底,蓝花纹。地震前一天,她用那个杯子喝茶,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他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拿出里面夹着的碎瓷片。

白底,蓝花纹,边缘有被烧过的痕迹。

“这是今天下午挖到的。不是她的杯子,花纹不一样,但我把它收起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

“我是教授。我教了二十年人如何知道他所知道的东西,教现象与物自体。”

“人只能知道现象,物自体不可知。我教了二十年这个。”他看着面前那两具覆着布的尸体,“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教得对不对。”

克里斯托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对不对’,是‘够不够’。”

教授没有说话了。良久,他哑声道:“也许你说的对。”

“现象……”他说,“她的手是冷的,她最后喊我的声音是惊恐的,我把这些现象写下来。我以为写下来就够了。但现在——不够,她不在了。现象在,她不在了。”

他看着克里斯托弗。

“警官,你见过很多人,你觉得生命是什么?”

克里斯托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

教授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是我说的,是托马斯·布朗,十七世纪的一个医生,他见过很多人的死。”

教授抬头,看向克里斯托弗的眼睛,有什么东西诞生了。

【第一日:灰是温的,风裹着焦味。】

——「所见即真吗?」——

“矢田部耕一,你呢?”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

“你为什么来日本?”

“找一种光,梦里看见的光。”

矢田部看着他。一个警探,千里迢迢从美国来到日本,在废墟上,找一种梦里看见的光。

“梦里的东西,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你来找它。”

“是。”

矢田部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还是夹着碎瓷片的那一页。白底蓝花,边缘烧裂。这不是妻子的杯子,但他捡起来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来,弯腰,捡起来。他当时说不清为什么,现在也说不清。

“灾难是真的,废墟是真的。她们——”他看着那两具覆着布的尸体,没有说下去。风把布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们是真的,但我感到虚假。”

他抬起头。

“你在追寻一个梦,你把它当真。我坐在真实里,我觉得它是假的。”

停顿,远处有人在搬瓦砾,一下,又一下。

“警官,所见即真吗?”

克里斯托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块碎瓷片,上面还有沙砾,然后才开口:“这不是你妻子的遗物”

“……”

“可你把它挖了出来,你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你应该把它放下,但你捡起来了。”

矢田部没有说话。

克里斯托弗从内袋取出自己的书——《夜游漫记》。

“我记录我的梦,每次醒来,梦就散了。我记下的从来不是梦本身,是梦的痕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梦或许不是真的,但痕迹是真的。”

“你捡碎片时走的那几步——”他又看着矢田部,用警官的敏锐和作者的文学去创建当时的场景,“也许你的脚踩在瓦砾上,瓦砾往下陷,你差点滑倒,”

“你站稳了,继续走,你弯腰,把它捡起来。这些是真的。那块瓷片是不是你妻子的杯子不重要,但你走的那几步是真的。”

矢田部低头看着那块瓷片。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慢慢地把瓷片拿起来。用拇指擦过表面的灰,裂纹在蓝花纹下面延伸。

“我的眼睛知道它不是,花纹不一样。”

矢田部顿了一下,说:“我的手不知道,手还想去拿。”

他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托弗。

“这是真的吗?我情感带来的虚假,是真的吗?”

克里斯托弗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铅笔,笔杆上有类似的齿痕,他把它放在矢田部的笔记本旁边。

“是。”

矢田部低头看着那两支笔,类似的齿痕。不是同一个人咬的,却是同一种人咬的。

“你分得清吗?眼睛知道的,和手知道的。”矢田部问,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理性带来的与情感带来的。

“分不清,也不需要分。”

矢田部把那支铅笔拿起来,握在手里。齿痕贴合着指节。

“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克里斯托弗站起来,走出去几步。

“克里斯托弗先生。”

克里斯托弗停下来,等待教授的话。

矢田部低下头,目光落在克里斯托弗握笔的那只手上。指节分明,中指第一关节有老茧——长期书写留下的。

“你那只手,记了多年的痕迹。明天还会记吗?”

“会。”

那晚,矢田部在烧焦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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