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步走错了。”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栾继安心心念念的蹴鞠泡汤,只能与秦赓易在棋盘上厮杀,偏偏秦赓易心不在焉,昏招频出,搞得栾继安也没了兴致。

“陛下,三盘了,每次都点在死穴上。”她干脆伸手把那枚白子拈起来,“悔一步吧。”

秦赓易没有接,“潇潇,人生似棋,落子无悔。”

栾继安盯着他毫无波澜的脸,手指蜷缩起来,将那枚白子死死攥入手心。

“那陛下现在是在说人呢?还是在说棋?”

秦赓易叹了口气:“潇潇,当初你为我在朝堂上孤立你而动怒,可你现在又何尝不是在将自己逼入死局?前朝的事有朕在,何须你先行为国揽过?如今满朝文武都觉你心狠手辣,你就算不惧当世名,也挂念些史官笔吧。”

“陛下这是嫌弃我后宫干政,手伸得太长了?”栾继安话说得呛人,面上却并无愠色,反倒优哉游哉地抛着棋子玩。

“你知我并无此意。清算贪腐一事是我二人共同的决定,可从始至终都是你冲在前面,美名让朕得了,攻讦谩骂却你一人独抗,这不公平。”

“君王与臣子,向来称不起公平二字。我栾继安做事向来坦荡,路是自己选的,就必定不会怨恨陛下。”说完栾继安停下手中动作,看着秦赓易笑了:“陛下可知当初那刘二为什么一见我就腿抖?”

秦赓易皱眉,他已经有些忘记这号人物了,一个平民百姓应召面圣,有些畏惧实属正常,秦赓易从未多想。

“从宿州到岭南,有关臣妾的风言风语太多了,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陛下又凭什么认定臣妾在乎呢?”

因为秦赓易在乎,他十一岁破格封王时,就定下了贤君的志向,期冀能于封地造福一方百姓,登基之后,更是苦心经营,比起栾继安,他更其实应得上那句赢得生前身后名。

栾继安那双澄明的眸子似乎能烧穿一切浮皮假象,火灼灼光照流荧,她见秦赓易吞声踟蹰,主动替他开解:“陛下,你要青史留名,我要万世太平,美名骂名我一己承担,来日还是一对忠臣贤君,百利无一害,您现在在犹豫些什么呢?”

秦赓易不闪不避:“我只问一句,你担得起吗?”

“有何担不起?”她不要史官笔下那两三句平淡如水的贤后良将,要沸反盈天,轰轰烈烈的血与笔墨相和流,秦赓易觉得丰藻称颂才算功德圆满,栾继安偏要强逼出两句言不由衷的赞誉,三行气急败坏的指摘,一人占尽一页纸半砚墨,才勉强算作独领风骚。

秦赓易沉默半晌,轻轻拍拍她的额头,“别强撑。”

“臣妾强撑的样子陛下还没见过呢。”

方才还满目心疼的秦赓易脸色一僵,随即垂眸饮茶:“是了,怨朕与皇后相逢过晚,把那精彩的都错过去了。”

栾继安伸手挑起他的下巴,“陛下这样小气作甚。天下人都愿在心爱之人面前风风光光的,谁愿在落魄时见心上人?陛下觉得可惜,臣妾还觉得庆幸呢。”

“你惯会说些轻浮话。”秦赓易一边嘟囔一边拉栾继安的手。

“朕想在朝臣面前护着你,现在看来,反倒是皇后一直把朕护在身后,这样朕这个皇帝做的又有什么趣?”

“陛下纵容臣妾打杀朝臣,对臣妾所求无有不允,如今李崇光还只当臣妾是个慈眉善目的贤后,有何谈没有护住臣妾呢?”

秦赓易扣住她的手,认真地问:“潇潇,你若想清剿李党,整肃朝纲,朕自有办法教你我毫发无伤,你当真不愿?”

栾继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陛下的办法,一而再,再而三,恐动摇国本呐。依臣妾拙见,斩草务要除根,穷寇须得杀绝,不然回环往复下去,我大历自有千秋万代休养生息,百姓却遭不住这一重重的变故坎坷,徐徐图之为的是一击毙命,而不是全身而退。”

秦赓易垂眸,轻声笑了下:“朕的潇潇,竟是有舍己渡人的慈悲心肠。”

栾继安拍了拍他的手背:“是送入轮回的慈悲心肠。”

秦赓易心里烦躁,扯着栾继安吻了上去,他很少有这样粗暴的动作,栾继安也没有反抗的意思,无边春雨下得人心如乱麻,秦赓易身上的温度反而让她安心些。

栾继安微微垂眼看秦赓易,睫毛扫过他的眼尾,然后就被秦赓易抬手捂住了眼。

她永远这样,无论怎样的亲昵温存她都不会沉溺其中,像享受猎物的野兽,心肝热血下肚,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提防四周动静,只可惜那被吃干抹净的温驯动物,临死都分不到片刻凝神专注。

栾继安反客为主,单膝跪在坐榻上叩住秦赓易的脖颈,另一只手摩挲着揪住他的衣领,她力气很大,秦赓易轻轻挣扎一下就知道跑不脱,便任她施为。

等她终于放手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气喘。栾继安低头看着秦赓易水光潋滟的眼,仿若受惊的鹿却不带一丝怯懦,她有样学样地抬手盖住,“陛下,我看得见你,你却看不清我,今日一席话,是在害怕吗?”

秦赓易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任由栾继安用一种轻柔的声调在他耳边低语:“陛下,你我之间,有情无恨。今日共享万民朝拜,来年也能同葬何祀,我们这般亲近无间,纵我隐于深处,又有何可惧?”

惧她是大历最狠厉的刀吗?她只杀贪官佞臣;惧她功高震主有不臣之心?她若有就不会如此作践自己的声名,合该百般逢迎韬光养晦;还是单纯畏惧她身上终年不散的煞气,真如林鹿遇虎,不敢不防?

只可惜,栾继安低头看向秦赓易,挡住了那双含情眼,锋利的鼻梁下颌其实颇具帝王威严,像足姜太后或是她供奉的“神像”,秦赓易没有那样纯良无害,比起受惊后退的猎物,栾继安嗅到的气息更像是隐忍蛰伏的对手。

窗外突然劈下一道雷,狂风骤雨敲打的窗户,要是没合严实,怕是要重现云州事发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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