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吒的话太可笑了。
哪吒也的确笑了，他牵动唇角往上动了动，面部肌肉在笑，眼睛却还是淡淡的，似乎不在一个平面上。
“说笑了。”哪吒揉了揉被捏得发酸的手腕，云淡风轻，“但即便如此，与如今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没有再要你们继续当我的父母兄弟，我不纠缠陈塘关了，也还请木吒师兄别纠缠我了。”哪吒说，“我与师兄…向来没什么好说的，不是吗？”
木吒牙根咬得发酸，冷嘲热讽起来：“哪吒啊哪吒，血缘这种东西，真的能凭你简单剔骨削肉便能轻易剥离的吗？”
“相处的记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真的能凭血肉剥夺吗？你未免太异想天开！”木吒沉声道，逼近几步，视线强势压下来，“你休想！”
哪吒抬起眼回视，从前他便觉得木吒是个太难懂的人，如今重来一世，他二人什么关系都没了后，再去看他这人，竟是更捉摸不透了。
“你要与我讲道理？”哪吒乌黑的眼动也不动看着他，竟也点了点头，“可以，我便和你辩一辩。”
生死走过一遭后人也通透不少，哪吒思路清晰犀利：“你说的没错，血缘确实没那么容易斩断的，骨血易除，羁绊却难断。抛去□□的方法何其之多，自刎多了断，可你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是剔骨削肉？”
“……”木吒被他犀利言辞逼得吞了词，皱起眉。
“我是报复自己？故意去折腾自己？”哪吒说着，往木吒身后走了几步，又站住，“不惜这般自我凌迟，让短痛变长痛？”他轻描淡写，“寸寸折磨，为的不就是要在你们眼前斩断这份羁绊？”
“陈塘关的李总兵深明大义，李家人也是如此。”哪吒说，“大义与私情一向分得很清楚，对待陈塘关的百姓自然是当仁不让的爱民好官，对待家中人，却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做出决断，冷眼旁观。如今回首看去，还是会觉得...好讽刺啊。”
说到这，不知是否是上一世的残留情绪在竭力挣扎，发出哀怨之音，哪吒深深地叹气，吐出胸腔中淤积的浊气：“谁还会再期盼那样一个家里微薄的亲缘呢？木吒，难道你意识不到吗？”
“既然能亲眼看着亲儿子，亲兄弟割去寸寸血肉，看他了结自己性命而无动于衷，那所谓羁绊，我想大概与他们也并非重要。”哪吒说，“一根绳子不落在地上，得是一人牵一端，独我牵起一边，又有什么作用？”如今，哪吒可以抬起眼，字字告诉木吒，同样是说给那个血水中孤立无援的哪吒听，“千错万错，都不会是我的错。”
陈塘关对他的不喜厌恶是自小而来的偏见，他用尽一世拼命扭转，也未能偿半点所愿，如今重获新生，不必再纠缠下去。
木吒听着哪吒的剖腹之言，在他记忆中，只有这次他没有冷眼嘲讽，第一次这么安静地听完他的所有话。
“......师父告诉我，你是灵珠子转世，是世间最纯正之物，灾厄淫邪无法靠近你，伤害你，会为陈塘关带来安康。”突然他开始自说自话，哪吒不解地回头看他，再一听，他竟然在说当年之事，“哈...可于普通凡人而言，谁又知你是灾是福。你当然无辜，当然可怜，可没人知道你无辜，只知道你是个寄生母亲三年六月的怪物！是，灾厄淫邪无法靠近你，无法伤害你，哪吒，生活在陈塘关这么多年，你也早该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已经为陈塘关招致多少灾厄了吧，东海龙族，不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吗？”
木吒语调混乱，诡异不堪：“灵珠子...呵呵呵...灵珠子...”他眼珠挪动，默默地直盯着哪吒，眼中却什么都没倒映出来，“谁知道你是正是邪，师父所言是从何处得知？他又岂知道那是真是假！”
“轰隆——”
青天白日之下，竟一道闪电劈下，照得万物发白发亮，哪吒被他那发疯似的质问喝得恍了神，一时之间，天色大变，瓢泼大雨骤降下来，两人顷刻间便浑身湿透。
“旁人之言从不可信，我只信我自己的决断。”木吒的脸被照得发白，雨水顺着他侧脸滑过，眼眸中带着恍惚之色和那无意流出的滔天的恨，混在一起，复杂可怜，“我亲眼看着你长大，这还不足让我做出判断吗！”
不知为何，木吒的话恍惚间像是敲开了一扇门，哪吒无波无澜的心忽而沉了下去，那扇门的背后是一块他从未踏足的秘境，他看到这扇门的瞬间，竟然踌躇了。
“......疯子。”哪吒不由得骂了一声来掩饰自己的仓皇，他连忙转过头去，快步迈入雾蒙蒙的雨幕之中。
*
又是在洞府修炼了几个月，期间哪吒断去了外界的所有声音，偶尔心性动摇时，他会摊开掌心看看那只被他缠在腕间的玉牌，看着那两个字便才慢慢平息下来。
自从从金吒那得到了那番话，哪吒曾去拜访过老君，妄图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守一的消息。
算起来，那是第二次见到老君。
老君心胸宽广，似能装下天地，却也并非他大度，而是他对外界总是淡然处之，从不放在心上，第一次见谈，老君只是叮嘱他切勿执着顽固，捉着某个念头一意孤行。如今想来，却还差点一语成谶了。
这第二次相见，老君却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但笑不语，如祖父般慈爱：“照你说所说，那猫儿既然来自未来，我又去何处得知？”
“我——”
“该来的因果自然会来，孩子，强求因果只会断去羁绊，你再清楚不过了。”老君说着，摸摸胡子，话题又转向另一边，“哎，外面日头正好，听你玄微师兄说近日在上山捅了猫儿窝，惹得一群孩子平日课业也没了心思，成日跑上山去寻猫，想来你对猫是十分有经验，不如也去看看，当解个闷也好。”
哪吒没有心思去对付别的猫猫，对他来说这几世只有小乌云一只猫就足够了，别的猫他也不会喜欢。他正要拒绝，话已经说到嘴边，却对上老君含笑的眼睛。
“......”
直觉让他下意识把话全都咽了回去，他垂首：“是，弟子这就去看看。”
心突然狂跳起来，自重塑肉身后从未感受到的热意涌了上来，哪吒的脚步由快步转而变为了快跑，他的直觉...属于他的羁绊牵着他往前跑，有一个猜想占据所有心神，他不敢猜那是真是假，只有一味向前跑，跑到他跟前去才能揭晓答案。
风灌入了哪吒的嘴鼻中，束起的发丝飘逸着舞动着欢悦着，鸟雀清脆地在林间婉转，清亮的日光自林间罅隙洒落下来，扑了他满怀温暖，莲藕之心活了起来，像一个人一样跳动着。
“课业完成了吗！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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