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沙战于野。
湿泥陷着马蹄,打起仗来两方都不赚便宜。
赫连钺养足了精神,与人缠斗半分不敢放松,凤明淮出招仍旧凌厉,杀意分明,但近身战接连几招都带出破绽来,手臂挨了赫连钺一刀,登时划破血痕、长长的滚。
凤明淮持戟站定,攥紧的手指泛着冷白,眉眼低低沉下去,带着蓄势待发的锐利。
赫连钺微微后退撤身,金眸紧紧盯住他的动作——纵然受伤也不可小觑,这人比他手底下喂的饿狼崽子还要拼,只恨不得下一秒便扑上来,将他的血肉撕碎吞下肚里。
不知哪来的恨,将整个人都浇铸得发烫。
就连他的脊柱,也像一道长戟,笔直地挺着,等待插进谁的心口。
“看来……旧伤还未痊愈。”赫连钺微微勾唇,“凤七,明年今日,我会来此与你洒酒祭拜的。”
“不必自作多情。”
凤明淮抬手,蹭了下嘴角的血痕,猛地持戟出击。
赫连钺定神迎上,一阵刀光剑影凌乱,晃得人眼花。“嘭”的一声,长戟脱手,那带伤的手臂被人紧锁在身后。
赫连钺一手反剪擒住,一手掐住他脖颈,将凤明淮整个的锁在怀里——此刻,他只消再用力三分,就能扭断凤明淮的脖子。
持续的厮缠打斗让双方都力竭,粗重的喘息隔着甲衣滚在一起。
凤明淮凝住不动,后背紧紧贴着赫连钺震颤的胸膛,他侧转过脸颊来,喘息不匀地冷笑,“修罗伽,不是想杀我吗?”
赫连钺辖住他,微微低下脸来:馥郁幽香一朵一朵的开,萦绕在鼻息间;他沉沉的呼吸,那幽香便肆意的涌——不似寻常香料,比龙涎的高贵要冷,比檀香的幽沉要轻,还混着些皮肤自然而然的清甜。
仅仅是片刻的失神,赫连钺喉间那句“自然要杀”还没挤出来。
猛地一个后踢!回肘,扫肩连贯杀招,凤明淮心狠如铁,一气呵成——猛然一个旋踢之后,他抽戟刺出个回马枪,戟尖震颤着抵在人心口。
“修罗伽,你输了。”
赫连钺嗓子艰涩。
他低笑起来,抬手作“投降”状,口吻似无所谓——“我说凤七殿下,我刚才可是饶了你一命。不必恩将仇报吧?”
凤明淮长戟抵住他,压得更重些,“修罗伽,那是你自找的。我可没求你——”
“就算杀了我又能如何?想必战书,你也收到了。你们大庆主力军还能撑持多久?若是不回救,只怕后患无穷。”赫连钺歪了下头,“杀我于战事无益。不如,我做个人情与你,咱们谈判讲和可好?”
凤明淮冷眼看他,“我说了,我要月牙城。”
赫连钺嗤笑,“?杀了我,身后还有万数大军,你以为他们能同意吗?照着你对那位‘楼兰王’的了解,凤七殿下觉得,他又会如何?”
凤明淮沉思,自知赫连钺说得有理。片刻后,他谨慎发问,“那你想要如何?”
“不如咱们握手言和,做个君子约定。这吟沙山月牙三十三城,谁也不动。”赫连钺缓声道:“照旧如常,既不归你,也不归我。城内不起刀兵,日后只谈贸易来往。谁来了,都一样地开门做生意。如此一来,你既不必担心我断你后应,我也不必担心你扼楼兰咽喉。如何?”
“你说话——”
“我有楼兰王的密信。”赫连钺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既开了口就肯定作数。若是不守信,难道你会善罢甘休吗?”
凤明淮微微一笑,戟尖用力,破甲扎出血痕来,“那我何不杀了你,再谈?”
赫连钺:“……”
那双金眸盯着人看,似乎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来,可惜凤明淮神色危险,眉眼半分不动。故而,那声音带了点好笑:“那你就杀吧?到时一来一回,楼兰王再派人来与你谈判,怕是大庆主营,危矣。”
凤明淮沉默一霎,猛地抽戟,那声“哼”从喉间溢出来,带了点难以察觉的得意。
“那就饶你一命。我可不想欠你的,咱们扯平了。”
赫连钺扶着心口,冷冷笑,“你也……”
凤明淮斜睨他,挑眉问道:“修罗伽,你砍我一刀,我还你一戟,不算过分吧?”
赫连钺:“……”
他就没见过这么“睚眦必报”的人。
那句话带着讥讽,“心胸狭隘。”
凤明淮从容回嘴,“彼此彼此——来日再见,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赫连钺不以为意,“我看,凤七殿下还是先养好伤,再来斗嘴吧。”他上下扫视凤明淮,言犹未尽,“涂脂抹粉,哼。”
“……”凤明淮拧眉,“此话何意?”
赫连钺见他冷着脸,反倒添了兴致,他缓缓捋着长刀入鞘,嘴角带起一点弧度,“我是说,凤七殿下气度过人,不知平日里涂什么香料?”
凤明淮用一种困惑的眼神扫他,似乎在猜测那话背后有什么目的,“修罗伽,我们中原将士从不用什么香料,不似你们蛮野之辈,满身的狐兽浓香,还要遮掩。”
赫连钺感觉那话比长戟还尖锐,扎得心口狠痛。
他气结,“凤七!你——”
凤明淮淡定微笑,回身就走,“三个时辰内,和谈手书送来,否则,继续开战。”
……
赫连钺站在帐中,冷着脸盯住单于小宛,“你过来。”
单于小宛挪动半步,手持双锤憨站着看他,“修罗伽,你输给凤七,也不必拿我解气——我可是……”
赫连钺绷着脸问他,“我身上可有什么味道?”
单于小宛困惑,但还是老实凑上去,嗅了两下。他无辜,“没什么味道啊?”
赫连钺抬眼扫过去,那一排兵仆也神色无辜,“从不曾闻见什么。”
两日后,双方交换手书、同时撤兵。
浩荡奔驰的兵马在吟沙山野留下无数蹄痕,然而繁华热闹的三十三城却仍旧与世无争。
凤明淮回营整顿兵马,调转兵马驻守之地,又问萧辽,“此次抽调,你意下如何?”
萧辽道,“楼兰此番战术变化,似是老将耶律钦的手笔,不知楼兰王背后何意?我猜测他们按兵不动,或许是有大动作。只等斥候多探些消息出来,到时定夺。”
凤明淮也正有此意,“今晚,趁他们整顿疲沓之际,我想亲自带人去探营,挖点东西出来。”
萧辽忙出声阻止,“殿下有伤,又是长途跋涉,实在辛劳,不可贸然行动。若您实在不放心,不如让末将前去?”
“寻常探查,只怕摸不出什么东西来。”凤明淮沉声开解,“我打算破营去探赫连。”
“殿下不可。若有闪失,末将可担待不起啊。”
凤明淮拍了下他的肩膀,口吻再亲和不过,“萧兄不必担心,我有分寸。”他摸着沙盘上的一粒小旗,神色沉下去不知在想什么,很快,便转过脸来,“你苦守此地,半寸未丢,已是大功;旁的,也该叫我出份力了。”
萧辽笑了,“殿下这话折煞我!守营乃是末将的本分——我与楼兰有不共戴天之血仇,哪怕将性命搭上,必也不会退缩半步。当日受命常、赵、惠三位将军,一味抵挡退却,实在窝囊。如今跟着殿下,能打个痛快,不知舒了多少气呢!”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凤明淮将话头停住了……
“末将明白。”萧辽含笑,“不过,殿下不必担忧。所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咱们有何可怕的?只要朝中粮草喂足,我们必打过天外天去。”
天外天,黄沙淹没之地,荒无人烟。
那是楼兰天然的一道屏障——凤明淮失笑,调侃道,“天外天先不去,拿下呼勒三百里就好。”
萧辽跟着笑,拱手道,“是!”
子时。
一队人马奔袭楼兰营中,强壮如厚山的士兵持火把、牵着瘦狼巡查,长嗥声被寂静夜空拉长,格外的渗人。营帐外的影绰摇晃着,随着火把忽左忽右——
凤明淮打了个手势。
几人闪身避开,潜到小兵身后,登时湿帕捂鼻、手起刀落。他们拆了几套戎袍换上,方才蹑手蹑脚往里行进;待穿踏反过篱栏、眼神一交错,便各自散开目标去了。
凤明淮朝中心的几顶主营帐而去。
楼兰营帐伫立,皆为雕金纹尖锥顶大营,各有特色,除忍冬花纹,还篆刻有狼、鹰、鹿、金乌等动物纹,凤明淮隐约有些印象,似是各部族的图腾。
楼兰三百城,共分二十九部,上五部为赫连、宗政、耶律、单于和呼延,又有中二十五部与末六部,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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