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后姜枝音身子始终不大舒服，胸口虽不见伤处，却时时传来钝痛，召了诸多御医诊视，都说只是硌伤所致，静养几日便无碍。
虽无重伤，可父亲放心不下，勒令她闭门静养，不得外出，直至她诞辰将至才解了禁。
院中新植的花木土色尚润，檐下悬灯结彩，阖府洋溢着喜气，檐下挂着织金纱灯，粗使仆妇正在泼水清扫庭院，丫鬟小厮捧着香盒瓷瓶来来往往。
珠帘外黄莺啼啭，姜枝音倚着软枕眉眼微垂，一副昏沉欲睡的模样，青丝如瀑散落在肩头，颊上敷着轻薄的红妆，低眉抬眼间皆是说不尽的温婉。
许是连日安闲，又被日日喂下补汤调养身子，她容色温润，不见半分病气。
姜准昀为她找了位修补技艺极佳的匠人，说是能将玉佩修复如旧。
她闷在府中半月余，陆桑云前几日就邀她去宝和斋，今日正好要去取回玉佩，便往陆府递了贴，陆桑云回信也快。
渐渐入夏，天气热了起来，青栀从箱笼中寻了身轻薄的衣物。
孟夏初胜，老槐浓荫如幄。
姜枝音找到匠人所在的铺子，临街铺面很窄。
斜切而入的日光将烟尘照了个透彻，细小灰尘钻进鼻中，又落到喉咙处，令她咳嗽不止。
“姑娘。”青栀递去一方帕子，“您还是回马车上等，奴婢去取。”
姜枝音没答应，退到外边平复了会儿，用方帕掩住口鼻还是进了门。
伙计放下手头事迎上来，“姑娘是来取东西，还是有物件要修？”
“来取玉佩，五日前钦平王府送来的那个。”青栀回。
姜枝音跟在后边，打量着这不大的铺子。
墙面揳了一排木橛，挂了些串起的铜锔子、细麻绳，梁上挂着诸多器具，她扫了一圈，各式工具一应俱全，许多她都叫不出名号，看样子没有他修不了的东西。
地面粗砖上积着瓷粉、木屑，人打那一过便会留下印迹，她低头看了看鞋，上头果然沾上了灰屑。
伙计眼睛一亮，“有，有，请随小人来。”
姜枝音随伙计穿帘进了作房，只见不远处的案头上堆着许多东西，后边隐隐传来小锤的轻叩声。
伙计轻手轻脚地迈入，似是怕扰了他心神，压低声音说：“师父，郡主来取玉佩了。”
李吝身形微佝，正埋首专注着手中活计，听见说话声他垂着眼动作分毫未停，只抬起下颌朝右侧柜面上一偏。
伙计取来木匣，扣着盒盖向上一掀，展露出里头的玉佩，“您看看可还有不妥之处，若需调整，还得等师父腾出空来。”
姜追音从匣中取出玉佩，瞧着竟与往日并无两样，她觉着稀奇，握在手中反复翻看。
不似寻常匠人所用的金缮、锔钉，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面上几乎看不出裂痕，对着光时才能看见一些极细的痕迹，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她迎着光对着照了许久，放下心来。
不想在这作坊中竟藏着这般手艺高超的匠人，姜枝音将玉佩放回木匣中。
“多谢赵工，薄礼相谢。”
姜枝音话音刚落，青栀已将备好的酬金送上，伙计代他收下。
“送客。”李吝依旧没抬眼，语气里透着不耐，半个字都懒得多说。
伙计脸上堆着笑送她出门，说和道：“郡主莫怪，师父他手上活计多，并非有意怠慢。”
姜枝音摇头道自己并未在意。
她到宝和斋时见陆家的车架已停在门庑下，她还稀奇陆桑云今日竟未迟到。
宝和斋是京中名铺，两层楼的大铺面，临门候着两个青衫小厮。
厅堂敞阔，清雅香气迎面，四面皆是梨木高面多宝阁，格屉中陈列着金簪玉钗、珠环翠钿等奢物，光华流转。
陆桑云已在铺子里逛了些时候，见了她笑着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了楼，“我为你预备了套珠冠，快随我来。”
二楼窗明几净，多宝阁中摆着更为贵重的珠冠，陆桑云叫她临窗坐下。
女使取来珠冠替她试戴，将菱花镜转向了她。
头上的珠团冠颇有分量，以金框为骨缀满了细珠，正中的挑心是鸾凤衔珠，凤身以极细金丝累就，两侧掩鬓是缠枝莲样式，金枝婉转，翠色衬着红宝石，左右各饰了两支侧簪与耳上的珠坠色泽相衬。
“果然很衬你。”陆桑云扶着她鬓边的珠翠笑道，“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你选的自然是天底下最适合我。”姜枝音临镜左右照了照，浅笑道，“生辰那日我就不必费心择选了，就用你送的这个。”
女使将一应饰物裹上软缎收入盒中，她们正要下去见三两个女子说笑着沿扶梯而上，其中的一道女声格外熟悉。
狭路相逢。
柳见眠似是并未将先前的事放在心上，不见半分芥蒂，她带着温和的笑走到她面前同她攀谈。
姜枝音却没有心思同她虚与委蛇，直接道：“只要你将蔚映的护身符给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郡主您说笑了，那护身符是我赢来的，我不会还。”柳见眠眉眼柔顺，看上去全无锋芒，软言细语中却无半分退让。
她目光细细扫过姜枝音衣裙，随即轻轻笑了，她噙着浅淡的笑，又从上到下一寸寸细看过她的衣裙。
那双眸子中隐含着怜悯，无声却刺人，令姜枝音倍感不适。
姜枝音生性温和，不同旁人计较，可她陆桑云可不是好欺负。
她迈步上前将姜枝音拦在身后，挡下了那冒犯的视线，眼神如刃般劈向柳见眠。
“郡主莫怪我多看了两眼，这颜色真衬您。”柳见眠别有深意地看着她，语气柔得似水，“我的眼光向来极好。”
姜枝音迎上柳见眠的视线，将那眼中的轻视与怜悯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心中隐隐升起些不安来，那模糊的猜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枝音浑身紧绷，心又快又沉地撞向胸口，即便知道柳见眠接下去的话会将她刺伤，她也没有逃避，哑声问：“什么意思？”
柳见眠微微倾身，探手揽过她的披帛，一寸寸抚过，笑道：“是我亲手挑选的，我亦有相同的，叙徵庶务缠身可没有闲暇为您挑选生辰礼。”
她意犹未足，又说道：“郡主您的生辰将至，可有何钟意之物？”
字字刺耳，这一瞬姜枝音仿佛又回到了余和郡，又回到了刚得知柳见眠在她的信上做下注词的那个傍晚，屈辱又荒谬。
礼是否经心又怎会看不出来，她从前总为他寻借口，念他公务缠身，谁料他竟是未曾经手过，假手于人。
姜枝音越觉得自己可怜可笑，果真是被轻视的，若是信他真心，那她便是犹抱朽木求舟的蠢人，偏她蠢了这般久。
她心下释然，所欲不遂之苦只在谢叙徵那里受过，她痴缠谢叙徵这么些年早该放弃了。
她重整心绪，面不改色直对上柳见眠的挑衅，她甚至都能挂着些许笑意，“不劳柳姑娘费心。”
“枝音。”
姜枝音离开宝和斋后就没再说过话，陆桑云同她并肩走着，不时将担忧的目光投在她身上。
姜枝音勉强挂上笑，“无事，总不是第一次了，已经习惯了。”
“他怎可这样折辱你？”陆桑云气愤不已，“他根本就不值得你费心。”
这样的话陆桑云说过许多次，不只是她，许多人都这样说过。
“陪我重挑身衣裳吧。”
姜枝音有意引开话头，又正巧路过一间成衣铺，铺面不大，檐下除了绣幌外还挂着数件样衣。
许是郁气难平，往日妥帖的衣裙现在却让她觉得越发不合身，上好的绸让她感到身上每一处都被细细密密地扎着。
她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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