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华苑的吵嚷被风裹挟着送至院外,一墙之隔,洒扫的小厮听了会儿墙根,悄无声息隐去身形,一路去了东院。

甫一入东院大门,便被年纪稍长的婢子引着,穿过游廊来到正厅。

那小厮行至门口便不再往前,屋内花纹砖上铺了波斯地毯,便不是他这等下人可以踏足的了。

“怎么说?西院现下什么情况?”

问话的是董妈妈,小厮自是不敢隐瞒,躬着腰,将听来的巨细无遗说了。

“大夫人跑去找大老爷告状,说是五爷要重罚二郎君,说着说着,又听李管事来报,老夫人明日要回府,现在大夫人正同大老爷哭,怕老夫人回来后会打死二郎君呢!”

董妈妈听完,回首望了眼厅内。

紫檀宝相花翘头香案前,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低头摆弄香炉。

昨夜刚下过雨,屋内潮湿,熏炉里香便换成了苏合,用于除湿。

只不过这种来自波斯的香料,三夫人一直不太喜爱,总觉得闻起来有些许咸腥气。

好在香是今晨点的,现下已燃得差不多,三夫人便索性用铜镊将炭块夹出,又换了云母灰押仔细的刮除炉壁香残灰。

香事高雅,女子五艺中,三夫人最爱香道。

退残香、清炉、填新料,每一步都做的规范优雅,游刃有余。

董妈妈见她又入迷,无奈轻笑着摇了摇头,旋身问出了和长房二人一致的疑惑。

“五爷怎地突然想起要管教二郎君了?”

“这事儿我早就同外院的哥哥们打听过了!”小厮拍着胸脯,一脸自豪:“昨日五爷的马车被一个平人拦了,正是二郎君打伤的那人,大老爷想拿钱压事,却又抠门,给的钱还不够人看病拿药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若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放在从前,估摸着那平人也就咬咬牙自认倒霉了,这不是赶上五爷回京了么,那人就想着去找五爷伸冤,也算他找对人了,五爷可不是大老爷那般庇亲纵恶之人,闻言震怒,当下便叫身边的阿誉郎君来给大老爷传话,要他依家法处置二郎君!”

董妈妈听得啼笑皆非,轻咳一声又板起脸,斥道:“不可私下议论老爷们。”

嘴上说着,却从荷包里摸出颗金瓜子塞到小厮手里。

小厮拿指腹摸了摸大小,傻气的嘿嘿一笑:“董妈妈教训的是!”

“行了,去忙吧。”

将人支走,董妈妈才转身走至三夫人身旁,扫了眼已覆上云母片的香篆,顺手将龙火签递了过去。

“夫人为宋二娘子准备的东西,还要送去么?”

三夫人捏着龙火签,小心触碰炭块,待出了烟气,又换了烟匙拨弄起香粉,于是烟气在她手下便如活过来的游龙一般,任她摆布。

她仔细盯着青烟,头也没回的道:“送,为何不送?”

董妈妈温声:“鹞童方才不是说,五爷管教二郎君,是因为平人拦车,而非您先前所猜测的,是为宋二娘子出气。”

青烟在半空中凝聚、盘旋,渐渐地,呈现出游龙盘卧之姿。

三夫人看着那成型的青龙,弯了弯眉,待放下手中烟匙,方才抬起眼看向老仆妇,轻笑:“你信?”

董妈妈但笑不语,走过去替她将未燃尽的苏合香收进残香函。

香事进了尾声,三夫人不疾不徐收着香具,待合上香事匣,才扭头看了眼董妈妈。

“其实就算五爷不出面,我原也没打算袖手旁观。”她说着,弯了眉眼:“只不过他谢五爷主动送人情的时候可不常有,我这个当嫂嫂的,自是得好好接着。”

三夫人面上盈盈一片黠色,董妈妈深知她与长房恩怨,语气微沉。

“若想对付长房,现下的确是个好时机。”

“妈妈知我。”三夫人欣慰,眸底一片快意之色:“宋丫头和长房的这桩婚事,黄得太合我意了!”

五年了,她对世子之位被抢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谢琅庶子出生,原本与爵位无缘,奈何五年前居庸关一战,老将军连同三位老爷战死沙场,府里便只剩下谢五爷这一个嫡子,却还重伤昏迷着,生死未卜。

天子体恤将军府满门忠烈,追封老将军为英国公,眼看府中无嫡子承爵,便只能破例,便宜了谢琅这个庶子,他的儿子谢州贺自然也因此水涨船高,一跃成了世子爷。

可若不是五年前那场战役,若不是府中嫡子死得死,伤得伤,这世子之位,本该是她的儿子谢怀远的!

虽说怀远争气,才学出众,性子温厚宽仁,还反过来劝慰她莫要介怀,就算没有世子之位,他也会凭自身努力考取功名,将来定给她挣个诰命回来。

可本属于他们的东西被人横刀夺去,叫她怎能不恨?

因此,这些年她同长房明面上不撕破脸,私底下却势同水火。

也幸好老夫人当年离府时将中馈交给了她,否则以秦氏那小人得志的性子,这些年指不定怎么磋磨他们三房呢!

饶是如此,这五年里秦氏也没少仗着英国公夫人的身份来她面前耀武扬威,后来谢州贺同宋家小女订下婚约,秦氏更是春风得意,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她到现在都记得!

三夫人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当初秦氏以为只要长房和萧家结了亲,便能处处压我一头了!”

高罗氏乃金陵商户行首,此事谁人不知?宋知今虽非萧家人,却是萧倦亲自为她择选的亲事,于订婚一事上礼法周全,处处用心。

更是怕有人因她身份而轻视了去,在走完五礼后,堆山累金的嫁妆成趟的送进了英国公府,羡倒长安城内一片闺中待嫁的小娘子。

此后,秦氏沾了萧家的光,成日里穿金戴银,将自己打扮的跟个花孔雀似的,时常到她面前炫耀。

三夫人每每想起,都要气得怄血。

“也确实,萧家底蕴深厚,宋知今带来的嫁妆足够她秦氏挥霍一辈子都败不完。”说着一声冷嗤:“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长房既要又要,为此甚至不惜算计一个柔弱女子,心思龌龊,手段歹毒,真是令人作呕!”

“遇上这样的婆母,宋二娘子也实在可怜。”

董妈妈叹了句,一想到那样仙玉似的小娘子,竟被未来婆母算计成如此境地,便不免涌起怜惜。

三夫人也跟着喟叹:“是啊,可怜到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那是您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苦。”

董妈妈笑赞,引来三夫人一记含嗔的横眼:“快少抬举我!”

她翘首看了眼外头天色,将案上一方精致香盒塞到董妈妈手里。

“时候不早了,你快将东西送去紫薇苑。”

言罢低眉整理衣襟,指腹将镶嵌一圈的粟特金锦压到不见一丝褶皱,才扬颈起身,微眯的眼底一派霜寒冷意。

“我也是时候去找咱们的国公夫人聊聊了。”

……

董妈妈刚进紫薇苑,便觉察出些许不同来。

相比起往日的清宁,今日院子里少见的多了些欢声笑语。

三夫人膝下一儿一女性子皆随了三老爷,温和柔善,待人有礼,从前三夫人便常常叹息,言说三房一窝子的猫,若她再不虎点儿,便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了。

每每这时三老爷便会挨上去,给她捏胳膊捶腿,笑说幸得她庇护,才不至于被人欺个落花流水。

大郎君同四娘子也跟着附和是是是,夸她聪敏强干、御下有方,一顶顶高帽往她头上戴,只气得她哭笑不得,最后佯作要动手,才唬走了两个小辈,只有三老爷一如既往厚脸皮黏上去给她煽风降火。

这样笑笑闹闹的烟火气里,倒也充斥着满足幸福。

只是,物是人非。

打五年前三老爷过世,东院便陷入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大郎君和四娘子的性子也愈发沉闷起来,万事兴致缺缺,欠乏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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