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青来张府住的第四十七天,发现了一件事。
他习惯了。
不是习惯张府的饭、张府的床、张府下人叫他"诸葛先生"的那种习惯。是习惯了跟张启山待在一起的那种节奏。
具体来说是这样的:每天早上他翻完两章旧书之后,会"恰好"走到书房去。不是去书房看书。是因为张启山每天早上都在书房批公文,而他在旁边翻书的时候,两个人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什么都说。从军务到奇门术数,从长沙城的天气到诸葛八卦村的旧事。张启山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才放出来。诸葛青说话快,思维跳跃,三句话能拐四个弯。
两个人凑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棋路撞上了。张启山下的是围棋,一步一步,布局深远。诸葛青下的是奇门局,看似散乱,实则每一步都在为后面的杀招铺路。
他们在书房里吵过很多次。
不是真吵,而那种"你听我说"的吵。诸葛青说奇门遁甲的阵法可以借天地之势,张启山说阵法再精妙也挡不住一千个兵。诸葛青说你试试闯我的阵。张启山说试就试。
然后他们真的试了。
这就是张府后院的日常。
上午翻书。中午吃饭。下午在院子里过招。晚上再回到书房,各坐一边,继续吵那些永远吵不完的话题。
张日山有次在走廊上碰见赵叔,低声问了一句:"诸葛先生跟佛爷……每天都这样?"
赵叔想了想。"嗯。每天都这样。"
"不累吗?"
"累什么?佛爷好久没跟人吵成这样了。"
张日山没再问。但他看得出来,佛爷最近批公文的速度快了不少。因为白天在书房跟诸葛青吵够了,晚上就安静了。
而且佛爷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
非常少的那种多。但确实多了。
那天下午,诸葛青在后院布了一个阵。
奇门遁甲,八门金锁。不是杀阵,是困阵。他在院子里用石子摆了阵眼,又用奇门气机在关键节点上做了暗扣。整个阵覆盖了三丈见方,走错一步就会被气机锁住,动弹不得。
布完之后他左右看了看,觉得差点什么。
差一个"请君入瓮"的时机。
于是他没声张,自己坐回桂花树下的石桌上,翘着二郎腿,拿起一本书。书翻开了两页就没再动。他的眼睛时不时往月亮门的方向瞟一下。
张启山从前面回来的时候,还没走到月亮门就停了。
不是看见了阵法,是感觉到的。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后院。院子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桂花树,石桌,阳光,安静。但他的脚底板感觉到了地面的微妙变化。很淡,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
有人在这块地面上做了手脚。张启山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的目光继续往院子里扫。
然后他看到了诸葛青。
诸葛青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姿态松弛。手里拿着书。看上去像是一副"我在看书,跟你没关系"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挑衅。是藏不住的那种——一种"我布好了,你快来"的期待。藏得很深,但张启山看见了。这个人坐在旁边看着的样子,不像是设了陷阱等猎物上钩,更像是……一个小孩在路上挖了个坑,然后躲在树后面等着看谁会掉进去。
张启山走进了院子。
诸葛青看到他往这边走,把书往脸上盖了一下。挡住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微微蜷了一下。
张启山走到阵的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气机的走向很隐蔽,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他不是普通人。他能感觉到脚下那层若有若无的变化,像是踩在一张看不见的蛛丝上。
他走进去了。
第一步就踩对了生门。
诸葛青从书本边缘偷看,挑了挑眉。他没想到张启山能认出生门。这个阵的入口做了伪装,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第二步,张启山走的是休门。也对。
第三步,他拐了一个弯。这个弯拐得很刁,从阵理上看完全不合理,但恰好绕过了诸葛青设的第二个暗扣。
诸葛青把书放下来了。
他不是靠阵理走的。他是靠直觉。张启山这个人,在战场上磨出来的直觉比任何阵法都锋利。他不需要理解阵法的逻辑,他只需要感觉到哪里不对,然后绕开。
第四步。他走对了。第五步。也对了。
但到了第六步,张启山停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脚下的气机变了。从第四步开始,地面上的气机走向发生了微妙的偏转。之前他以为自己在往外走,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其实在往阵的核心走。
每一步走对了,反而离中心更近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气机的纹路在这里变得更密了。像是蜘蛛网的中心,所有的丝都汇向同一个点。
他抬起头,看了诸葛青一眼。
诸葛青坐在石桌上,姿态没变。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张启山收回目光。继续走。
第七步。他踩下去的瞬间,地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一道气机从脚下升起来,缠上了他的脚踝。
不重。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挣扎。他试着往回退了一步。
退不动。脚踝上的气机纹丝不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第二个变化。
他刚才踩过的第六步那个位置,气机也动了。他退路被切断了。
往前走被锁,往后退被封。他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两边的气机纹路在微微流动,像水面上的涟漪。看似平缓,但他知道一旦踩上去就会被第二层、第三层机关接住。
这个阵不是一层一层的。是一环扣一环的。每走一步,前面走过的所有节点都会跟着变。他破了一个暗扣,那个暗扣就会变成下一步的陷阱。他走得越远、破得越多,身后的退路就越少。
这不是一个困阵。这是一个收网阵。
你以为你在破阵,其实你在走进网里。
张启山站在阵中。他不再动了。不是被困住了走不动。是他判断出再往前走只会触发更多的机关。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环顾四周。
诸葛青已经在看着他了。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一边。他的两只手撑在石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很亮。
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
张启山看着他的表情,平静地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动了一瞬,是一种"你确实厉害"的承认。
诸葛青在外面看到了那个笑。他从石桌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阵的边缘。
看了看里面站着的张启山。
然后他走进去了。
"怎么样?"他走到张启山面前,双手抱在胸前。"被逮住了吧?"
张启山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你这个阵,"他说,"前面都是真的。"
"嗯?"
"生门、休门、那些暗扣,都是真的。我一路走过来,以为自己在破阵。"
"你确实在破阵。"
"但你留了后手。"
诸葛青笑了。"你说得对。前面那些是真的。但你每破一个暗扣,就会离真正的陷阱更近一步。你破的越多,陷得越深。"
"所以这个阵设计的不是困人。"
"嗯?"
"是诱人。"张启山说。"你让我以为自己能赢,然后在我最自信的时候,把我困住。"
诸葛青笑得得意。他围着张启山走了一圈,慢慢悠悠的。
"你现在动不了了吧?"他说。"气机锁了你的脚踝。你越挣扎,锁得越紧。"
张启山没说话。
"你刚才不是很厉害吗?"诸葛青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笑。"一路破阵,势如破竹。现在呢?"
他走到张启山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张启山眼底的表情。
不是恼怒。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隐忍,又像是……在等什么。
诸葛青没在意。他弯下腰,脸凑近了张启山。
"佛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你现在动不了了吧?"
话音刚落。
张启山的右手忽然抬起来,快得根本看不清,一把扣住了诸葛青的手腕。
诸葛青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得往前一扑。张启山的左手已经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诸葛青愣住了。
他的胸口撞上了张启山的胸膛。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鼻尖是那股熟悉的皂角味。
"你——"
"解。"张启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低。很沉。
诸葛青这才反应过来,张启山的脚踝虽然被锁住了,但他的上半身完全能动。他刚才根本没在挣扎,只是在等诸葛青自己走进来。
"你先放手。"诸葛青说。他的声音有点闷,因为他的脸还埋在张启山的肩窝里。
"你先解。"
"你先放。"
"你先解。"
诸葛青想挣脱。但张启山的臂膀箍得很紧——那种力道不是他一个"被锁住脚"的人应该有的。他怀疑这人根本就是在装。
"你到底能不能动?"
"我说了,你解了我就能动。"
"你骗人。"
"不信?"张启山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呼吸拂在他的颈侧。"那你试试。"
诸葛青试了。
他扭动了一下身体,想从张启山的臂弯里挣脱出来。
张启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别动。"他的声音沉下来。"再动我就不客气了。"
诸葛青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张启山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热得发烫。近到他能听见张启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的心跳也加快了。
"佛爷。"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是挟持。"
"嗯。"
"你欺负我。"
"你先布的阵。"
"……"
诸葛青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他说。"我解。"
他抬起未被张启山扣着的那只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张启山脚踝上的束缚解开了。
但他没有立刻放开诸葛青。
"你解了。"诸葛青说。"现在放手。"
"嗯。"张启山说。
但他没放手。
又过了两秒。
"佛爷。"
"嗯。"
"你还要抱多久?"
张启山慢慢松开了手臂。但他的手指从诸葛青的腰侧滑过,很轻,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退后了一步。
诸葛青也退后了一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张启山低头看着他。眼神很沉。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很低,"我现在动不了了吧?"
"嗯。"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得意。"
"嗯。"
"很好看。"
诸葛青的脸热了一下。
他别过头。
"佛爷。"
"嗯。"
"你这个人"
"嗯。"
"说出来的话比做的事刺激多了。"
张启山笑了。
不是大笑。是一种很浅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走吧。"他说。"晚上书房。我把北边的布防图拿来,你看看有没有漏洞。"
"不看。"诸葛青转过身,往石桌那边走。"你刚才挟持我,我不想跟你说话。"
"晚上八点。"
"说了不看。"
"八点。"
诸葛青没回答。他坐回石桌上,拿起书。
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他想起刚才——被张启山揽进怀里的那一刻。他的心跳。
不是因为他被吓到了。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真的想挣脱。
"靠。"他小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继续翻书。
但书还是没看进去。
齐铁嘴第二天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两人在院子里下棋。
说"下棋"不太准确。准确的说法是"用棋吵架"。
诸葛青执白,张启山执黑。诸葛青每下一步都会说一句话,内容大概是在质疑张启山那一步的逻辑。张启山不说话,但他的下一手棋就是在反驳。
两个人你来我往,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复杂,旁边看的人都晕了。
齐铁嘴在旁边站了半柱香。
然后他坐下了。
然后他又站起来了。
然后他走到石桌旁边,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推。
"你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互相试探了?"
诸葛青抬头看他。"谁试探了?我们下棋。"
"你管这叫下棋?"齐铁嘴指着棋盘。"你这个白子下在这里,明明可以吃掉他三个黑子,你偏偏不吃。你不是在试探他是什么意图是什么?"
"我那是留后手。"
"你留什么后手?你就是想看他的反应。"齐铁嘴又转向张启山。"你也是。你这个黑子下在这里,你明明可以直接围死他的大龙,你偏偏不围。你也是在试探。"
张启山没说话。
齐铁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你们俩,"他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诸葛青说。
齐铁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启山。
张启山还是没说话。但他在收棋子。收得很慢。这个动作不寻常,张启山做任何事都快,收棋子尤其快。他收得慢,说明他在想。
齐铁嘴忽然明白了。
"行。"他说。"你们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是"
他看着诸葛青。
"你这个人,"他说,"以后别用那种眼神看佛爷。"
"什么眼神?"
"你自己不知道?"
诸葛青没回答。
齐铁嘴走了。
走出去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还坐在石桌旁边。棋盘已经收了。但两个人的椅子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碰着。
谁都没有让开。
当天傍晚,诸葛青去书房找张启山。
说是找,不如说是他想看看北边的布防图。下午吵了一架,但张启山说的那句"晚上八点"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到的时候,张启山果然在书房。
门半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
诸葛青推门进去。张启山坐在桌后,面前铺着一张大比例尺的地图,上面标满了红色和黑色的标记。
"北边的布防图。"张启山头也不抬。"你自己看。"
诸葛青走过去。
到了桌边,他弯腰看地图。张启山坐在椅子上,他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诸葛青的衣摆蹭到了张启山的袖口。
他看了两分钟。
"这里有问题。"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山谷的位置。"这个谷口太窄了。如果敌人从北面过来,你只放了两百人守这里,不够。"
"你觉得多少够?"
"至少五百。或者——"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在这里加一道暗哨。奇门阵法的暗哨。我帮你布。"
"你帮我布?"
"嗯。我布一个迷踪阵。人走进来就出不去。比五百人好用。"
张启山终于抬头了。
灯光底下,诸葛青弯腰看着地图的姿势把他的侧脸完全露出来了。两侧长发垂下来,有一缕落在颧骨旁边。他的嘴唇因为刚吃完饭,有一点红润。嘴角干干净净。
"你嘴角有东西。"张启山说。
"什么?"诸葛青下意识抬手去擦。
张启山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嘴角。
动作很快。干脆利落。
"没事。"张启山说。"我看错了。"
他的拇指还停在诸葛青的嘴角旁边。没有收回去。
诸葛青没动。他看着张启山的手指。那只手离他的嘴唇不到一寸。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诸葛青的声音很平。"那你手为什么不收回去?"
安静。
张启山的手指动了。不是收回去。是往前移动了半寸。
指腹碰到了诸葛青的嘴唇。
很轻。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去了。
拿起笔。继续看地图。
"看你的布防图。"他说。
诸葛青站在那里。
他的嘴唇上残留着张启山指腹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地图。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佛爷。"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说呢。"
这三个字的语气很妙。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
诸葛青笑了。
他直起身。想往后退一步。
张启山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很快。椅子被往后推了一寸,发出一声轻响。
诸葛青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是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张启山身上那股压迫感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变了质。从"坐着看地图的佛爷"变成了"站着俯视你的佛爷"。
他又退了一步。
腰撞上了书桌的边缘。
退无可退了。
张启山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了一个拳头。诸葛青的后腰抵着桌沿,前面是张启山。他微微仰头。张启山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这个距离下需要仰角才能看清他的脸。
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张启山脸上切出分明的明暗。眉骨的阴影落进眼窝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更暗。他的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起。
不是怒,是忍。
诸葛青靠在桌沿上,看着俯在身前的张启山。
他应该退的。应该笑的。应该说一句什么俏皮话把这个场面化解掉。
但他没有。
他看着张启山的眼睛。灯光在那双眼睛里碎成了很多个点。
"佛爷。"他的声音稳。"你站太近了。"
"嗯。"
"你打算一直这样站着?"
张启山没回答。
他伸出手。
一只手撑在诸葛青身后的桌面上。另一只手按在诸葛青腰侧的桌沿上。
他俯下身。
诸葛青被圈在他和桌子之间。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个从上方笼罩下来,另一个被压在底下。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诸葛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皂角的味道混着墨香。近到张启山说话时的气息拂在他的额前碎发上。
"你在做什么?"诸葛青说。
"你说呢。"
"你说我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我问你。"
张启山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诸葛青的眼睛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
停了。
那道目光落在嘴唇上的分量很重。像一根羽毛,但带着温度。
张启山的呼吸变重了一点点。非常细微的变化。但在这个距离里,诸葛青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说话我就当"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张启山的手指扣着他的下颌骨。力道不重,但稳。不容挣脱的那种稳。
"诸葛青。"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的。张启山的拇指在他下颌上缓缓划了一下。
他的脸又低了一些。
灯光在他侧脸上流过去,把颧骨的阴影投在诸葛青的眉间。
张启山闭了闭眼。
他的呼吸打在诸葛青的嘴唇上方一寸的位置。那一寸的空气是滚烫的。
"你"
"你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张启山眼底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扣住了诸葛青的后颈。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指节的力度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脊椎。
然后他吻了下去。
不是试探。不是暗示。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强势的、不容拒绝的吻。
嘴唇压上来的那一刻,诸葛青的大脑空白了。
就那么一两秒。所有的从容、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全部宕机了。像一盘正在运转的棋局忽然被人掀翻了棋盘,棋子散落一地,来不及捡。
张启山的嘴唇贴着他的。带着皂角和墨的气息。力度不重,但密不透风。他的嘴唇比诸葛青想象的要热,热得像烧着了一小团火。那团火从嘴唇传到皮肤,又从皮肤烧进血液里。
他的下颌被扣着。后颈被掌控着。整个人被圈在桌沿和张启山之间。
然后心跳来了。
不是正常的跳动。是从胸腔深处猛地冲出来的、不受控制的、像战鼓一样的跳动。快得不像话。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震得整个胸腔都在发麻。
张启山的呼吸也变了。
他的呼吸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热而重,一下一下地拂在诸葛青的面颊上。他扣在诸葛青后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用力。是在控制什么。像是在控制自己不把这个吻加深。
但他没有停下来。
灯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粗的。沉的。交缠在一起的。
诸葛青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不是不想推。是忘了要推。
这个认知让他更慌了。
张启山的嘴唇终于离开了他的。
只有几寸的距离。
两个人的脸之间只剩了几寸的空气。呼吸完全交缠在一起。张启山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他的嘴唇上有一点湿润的光泽——那是两个人的气息凝在一起留下的痕迹。
他的胸膛在起伏。很明显的那种起伏。呼吸还没有平稳下来。
诸葛青的眼睛终于恢复了焦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启山。看见了他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多到诸葛青来不及分辨。
"你……"他开口。
声音不稳。
他自己都听到了那个不稳。
张启山看着他。没有再靠近。就那样停在几寸之外。等着。
他的手指还扣在诸葛青的后颈上。拇指的位置正好贴着颈侧的动脉。他能感觉到那根动脉在跳。跳得很快。很快很快。
诸葛青做了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像自己的事。
他逃了。
身形一闪。奇门术法催动。空气里留下一点淡青色的光点。
下一秒,他已经出了书房。
再下一秒,他已经翻过了后院的围墙。
落荒而逃。
他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坐下来的时候,心跳还是快的。
他用双手按住胸口。
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
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脸是烫的。嘴唇是麻的。指尖在发抖。呼吸到现在还没平复。
他从来没这样过。从来没有。
张启山。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心跳更快了。
"NND。"他小声骂了一句。
而书房里。
张启山站在原地。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还微微蜷着,扣在诸葛青后颈时的弧度。
嘴唇上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看着诸葛青消失的方向。空气中那几点淡青色的光还没完全散尽。
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膛还在起伏。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一种很浅的、从嘴角慢慢蔓延开来的笑。
他直起身。退后了一步。
手撑在桌面上。低下头。
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很低。很沉。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喘息。
"跑什么。"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跑什么。"
从那以后,诸葛青开始躲张启山。
不是明目张胆的躲。是那种很微妙的、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的躲。
比如早上。以前他每天早上会恰好走到书房去。现在他不去了。他在房间里翻书,翻到中午才出来。
张日山发现了。
"诸葛先生今天不去书房?"
"今天不想去。"
"昨天也不想去的?"
"……嗯。"
张日山没多问。但他去正房汇报的时候,张启山只问了一句:"他没来?"
"没有。"
张启山没说什么。继续批公文。
但那天下午,诸葛青在后院布阵的时候,张启山来了。
不是来闯阵的。
他只是站在阵外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诸葛青布阵。
诸葛青布了半个阵,发现他在看。
"你不进来?"
"不进。你布的阵太简单了。"
"你上次不是说拆了我的阵吗?这次敢不敢再来?"
"不敢。"
"……"
诸葛青回头看他。
张启山站在月亮门口。下午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他双手抱胸的姿势很松弛。但眼睛是亮的。
"你在躲我。"他说。
不是问句。
诸葛青没否认。
安静了一会儿。
"佛爷。"
"嗯。"
"那天……你……"
他说不下去了。
他这辈子没说过这么磕巴的话。
张启山偏头看他。
"你不用解释。"张启山说。
"我没要解释。我只是……"
"你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诸葛青转头看他。
张启山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的平静。是"我理解"的平静。
"你不知道。"张启山说。"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因为你跑了。"
诸葛青被噎了一下。
"我那是……"
"你那是慌了。"张启山的语气很笃定。"你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你不知道怎么回应。所以你跑了。"
诸葛青张了张嘴。
想反驳。
但他发现张启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我没被这样对待过。"他终于承认了。声音很轻。
"嗯。"张启山说。"我也没有。"
诸葛青看着他。
"你也没有?"
"我忍了很多年。"张启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天是第一次。"
"你……忍了?"
"你以为我愿意在别人书房里做这种事?"
诸葛青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从容的笑。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佛爷。"
"嗯。"
"那天你亲我的时候,我也没让你停。"
"嗯。"
"我跑不是因为不想。"
"我知道。"
"你知道了?"
"你跑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停。"
诸葛青安静了。
"你每次都看得太清楚了。"他说。
"你从来没藏过。"张启山说。"你只是不知道自己。"
安静了很久。
"那以后呢?"诸葛青问。
"什么以后?"
"以后我不用再跑了吧?"
张启山转头看他。
月光底下,诸葛青的眼睛很亮。比之前少了一点坦荡,多了一点犹疑。但那种亮还在。
"你不用跑。"张启山说。
"那如果我又慌了呢?"
"慌就慌。"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
"介意我慌。介意我不够从容。介意我"
"诸葛青。"张启山打断他。"你什么时候从容过?"
"我一直很从容。"
"你在我面前没有。"
诸葛青愣了一下。
"你在我面前,"张启山说,"从来就不是从容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诸葛青忽然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最近才开始慌的。
但其实不是。
从第一天住进张府开始,从第一次跟张启山在书房里吵架开始,从第一次在院子里闯阵被硬拆了开始,他就已经不自在了。
只是他之前不知道那叫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佛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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