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五个孩子里只有珑缨和一个少年在,其余的估计年纪太小,去了小班那边。

珑缨凤目半张,也不理大家,自顾自地坐在了第一排,低头打理怀中的琴。

少年则是坐在最角落,只见他额前缚一根紫色的抹额,鬓发零碎,后脑勺扎一根小辫,搭在肩上,他赤着胳膊,皮肤有一点黑,是小麦的颜色,腕间缠着黑色的护腕,手里正把玩一块孔明锁。

柳月农好奇地探一个脑袋过去,少年也没有搭话,看上去心思全在那孔明锁上。

看了一阵,柳月农道:“可以让我试一试吗?”

少年半信半疑地将孔明锁递给柳月农。

柳月农接过那木块,哐哐几下,锁就打开了。

一注赞叹的目光朝柳月农投来,少年咧嘴一笑,露出左边的一颗虎牙,“行啊!”

柳月农收下对方赞赏的目光,将孔明锁递还到少年的手上,“承让承让!”

少年佩服道,“你叫什么?”

“我叫柳月农,你叫什么?”

“我叫阿角,待会儿我们一起坐后面吧。”阿角几乎趴到柳月农肩上了。

不到一日,柳月农在箜篌谷精准地寻到了与他臭味相投之人,自然是欣然往之。二人勾肩搭背坐在了最后边。

等了不多时,师父和徐旻师父一同来到学堂里,二人看了看坐下的弟子们,交头低语了一番后,徐旻道:“徒儿们,上课前我们先调整一下座位。”

于是坐在最后排的那对一见如故的狐朋狗友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第二排是齐清和珑缨,第三排的柳扶风和方宁惶惶恐恐,相视苦笑。

师父是故意的吧?不拍珑缨和齐清打起来吗?

第一课是柳暮云与徐旻一同教授。

徐旻道:“珑缨、阿角,长歌山庄的柳先生昨日你们都见过了。长歌山庄以七弦琴见长,今日,请柳先生为各位讲授七弦琴。”

柳扶风和方宁晗笑对望。

所以,他们山一程,水一程,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换一个地方听师父讲学吗?

师父不疾不徐道:“徒儿们,教授七弦琴之前,我先和各位聊一聊七弦琴的起源。

“七弦琴是在我朝大地自我孕生,上可追溯至神农伏羲的年代,不断地演变和发展,便有了如今的模样。”

珑缨打断道,“先生多少有一些自吹自擂了,箜篌在周朝之时便有记载,何尝不也是我朝大地的琴?”

柳暮云莞尔,“周朝之箜篌与你手中之琴已不尽相同。周箜篌与琴瑟同源,是卧琴,而珑缨小徒手中的竖琴,实则源自西域。”

坐下的孩子们皆是一惊,箜篌并不少见,我朝的楚馆之中皆有,没想到箜篌还区分了卧箜篌和竖箜篌,更没有想到,箜篌还来自于西域。

珑缨不服气道:“口说无凭。”

柳暮云耐心回答道:“诚然,为师也只在一些博志之中读到,并无凭证。”

珑缨依然想要反驳,却被和蔼不动气,模样还好看的柳师父所折服,只敢红着脸看着手里的箜篌。

“不仅如此,琵琶也是舶来之器。”柳暮云接着道。

孩子们又大吃一惊,琵琶在中土生根开花,下至乡村,上至朝堂,奉为万琴之首,竟然也是舶来之物。

大家面面相觑,都小声议论了起来。

而后听见师父又道:“按博志中记载,琵琶源自波斯国的乌德琴。”

“柳师父可曾去过波斯国?”珑缨问道。

“未曾。”柳暮云摇头道。

“柳师父未经求证,怎能在学堂里夸夸其谈。”珑缨声音中带着不屑。

珑缨一再的刁难,令齐清十分不悦,愤然道:“按你这道理,古圣人的书也不用读了。”

珑缨挑眉,“师姐这是何意?”

“一来,大伙都没见过古圣人,二来,也没有人亲眼见到圣人写书,未经亲眼见证,不可夸夸其谈。”齐清吐字如珠炮。

珑缨语迟。

柳月农温和道:“方才所讲,皆是我道听途说,徒儿可持兼听则明之心,留一个漏,待日后参详。”

沉吟片刻,柳暮云又悠悠地道:“若日后你们之中,有人遇见波斯来者,抑或索性亲自前往波斯国验明真伪,届时勿忘告知为师一声。”

听闻师父这一番讲授,扶风心有不快,却说不出因由,岂料齐清道破心机:“我朝泱泱,地广物博,竟然有如此多的器乐,出自别国。”

柳暮云莞尔,摇了摇头,“万邦来朝,使者西行,如此往复,促使器物的交流与变化,箜篌源自西方,可是在此地生根,早已被注入我族的血脉,弹我之器,表我之心,目遇之成色,耳听之成音,何须拘泥其出处。”

徒儿们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又听师父道;“何况,我们有七弦琴。一音定天地乾坤,抹挑勾剔间又能生出无穷的变化。虽然只有七根弦,却囊括广袤天地。也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器乐之一。”

一说到七弦琴,珑缨又不服气了,“先生说得神乎其神,七弦琴我们也习过,并不出挑。”

闻言,柳暮云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徐旻,徐旻立在一角,自知技拙,理亏赔笑看了看柳暮云。

“哦?”柳暮云挑眉。

他轻轻在琴弦上一扣。

那音扣在低音弦上,落力遒劲,声如洪钟,似仅仅来自山谷之间的空气流动,又像是自己胸膛里的咚咚脉搏,天地为之一振。

珑缨和阿角皆痴了。

其他教室的师兄妹们纷纷寻来,趴在窗前探望。

*

柳扶风迷路了。

这些时日很少练琴,手指都笨拙了,今日无课,于是偷偷跑出来,想寻一处人少的地方练习,她在靠近山腰,离青崖小院和学堂都较远的地方,寻到了一块地。

那地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约莫有三丈高,没有路,需要攀爬才能上去,她想应该不太会有人去爬那光秃秃的岩石,应是一个隐蔽之处,想着回小院取琴。

却忘了回去的路。

虽说寻找到了一座悬梯,却不是来时那座。她硬着头皮乘坐了那悬梯,果不其然,寻错了路。

在谷中转悠了近一个时辰,眼看青崖小院就在眼前,可那悬梯却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无论怎样都抵达不了。

本以为这一座悬梯是向上,谁知那机关一动,便缓缓下降了,本来近在咫尺的青崖小院,又遥遥不可得。

悬梯轰隆隆行至半山腰才停下来。

一开门,瞧见柳月农。

柳月农也一脸疲惫,问她:“这悬梯是从山顶下来的吗?”

柳扶风摇了摇头,“半山顶。”

柳月农叹了一口气,“半山顶也行。”说着,走进了悬梯。

在与柳扶风擦肩而过之时,柳月农叫住了她,“你去哪?”

扶风道:“寻回去的路。”

柳月农好心道:“那边的悬梯是往下的,也到不了山顶。”

柳扶风道:“我去瞧瞧。”

柳月农拉住她,“别瞧了,你与我同行。”

不信任柳月农的柳扶风笑道:“你不也迷路了。”

被击中弱处的柳月农道:“到了半山顶,我们可以步行回青崖小院,那段路我认得。”

柳扶风将信将疑,“真的?”嘴上半信半疑,脚却是很爽快地一步踏回悬梯内。

柳月农矮了她半个头,所以她的视线正好与他的发髻相平,于是她就盯着那发髻瞧。

两人不笑,也不说话,各自默默地站在悬梯之中。至于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地方相遇,双方也是心照不宣。

柳月农是因为贪玩,并且以为扶风也是贪玩。

机关拉动,哐哒一声,悬梯门又关上了。

梯身震动了一下,居然接着缓缓下行……

二人强忍住内心的崩溃,相互看了一眼,垂头丧气又无可奈何地张望向山谷中的迤逦山景。

轰隆隆行了很久,眼见着快到谷底,终于停了下来。

又是一个新鲜地方。

右侧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槐树林,左侧是山体的岩壁,其上附着蔷薇与紫藤,紫红相间,花开正盛。

中间是一条蜿蜒的小径,沿着山壁向上盘旋。

“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前去瞧瞧?”探索心思旺盛的柳月农欣喜道。

柳扶风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跟在柳月农身后。

“悬梯会在此处停下,说不定有人活动。”柳扶风想了想道,“方才山腰处那个落脚点,可有人家?”

柳月农摇头,“山腰处是一处观景台,并无人家。”

柳扶风轻声叹了一口气。

柳月农接着道:“无妨,我们且行看看。”

约莫行了二三里路,忽见一片菜园,地里绿悠悠一片,绿地中间立了一根十字木桩,两只鸦雀立在左右。小青瓜正娇滴滴地躲在叶子下面。

田埂处并没有人,菜地静默在午后火辣辣的日光里。

远处有一排竹屋,柳月农扶了扶额头的汗,道:“走,过去瞧瞧。”

柳扶风点点头,二人一同往竹屋走去。

青竹为栏,圈出一块空地,院中砌了炉子,正咕嘟嘟熬着药。一颗歪脖子杏树枝叶繁茂,树下有石桌石凳,一处角落还圈养了几只鸡。

竹屋一共有四五间,连成一排,门和窗户都紧闭着。兴许是刚刚翻新过不久,屋子还散发着青竹的香气。

屋子后边有一小片竹林,再往后是岩壁,如被巨斧生生劈断似的,又直又陡峭,竹叶朝着屋子的方向遮蔽过来,带来阵阵清凉。

“请问,有人吗?”柳月农喊道。

没有人应声。

“请问,有人吗?”柳月农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人应声。

二人面面相觑,柳扶风用眼睛问:怎么办?

柳月农摇了摇头,用衣袖擦子一把汗。

时值春夏交际,午后太阳愈烈,加之一直脚不停歇,的确有一点累了。

“不如我们在那边坐一会儿,找点水喝?”柳月农道。

柳扶风也有一些累,同意了柳月农的提议。

二人在阴凉处坐下,柳月农见石桌上有一把淡黄色的蒲扇,于是拿起来猛烈地扇了几下,又见坐在对面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柳扶风。

“你扇了好,再借我扇扇。”柳扶风催促道。

“你坐过来不就好了?”柳月农用眼睛指了指身旁的石凳。

柳扶风心道他说的有理,于是坐到柳月农身旁,顿时阵阵凉风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你说你,总是在外面野,来到箜篌谷也不消停。”柳月农数落道。

柳扶风不甘示弱,“师哥若是规规矩矩地在青崖小院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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