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说笑了,”步尘微抬起眼眸,侧身望向殿中那面巨大的明镜。镜中人相貌清丽,分明无半点赤觞的影子。“赤觞仙子早就死了。”
城主会心一笑,放下手中的碧玉杯,忽然换了话题:“步小姐,你身体里那具较弱的魂魄,是不是许久没有出来过了?”
步尘微不发一言,可城主却早已从那沉默中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原来的步尘微本就命不久矣了。她之所以还残存在这具身体里,不过是因为执念未了。”他拿起方才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而我特意邀你入殿,就是想向你讨要这本该消散的魂魄。”
步尘微的眉头先是皱紧,随即缓缓松开。
“不行。”她的声音不大,但字与字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就像此刻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为何?”城主微微偏了偏头,那张总是狡黠的、难测的脸上出现了不解和疑惑。
“你方才说——‘讨要’。”步尘微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是觉得弱者理应服从于强者?还是觉得弱者便理应被牺牲、不配得到尊重?”
她的一番质问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安灵殿中激起轻微的回响。可到了城主耳中,却似一阵穿堂而过的微风。
“传闻中你可是个杀人如麻、不择手段的妖女。如今却为着一个小小的、本就该消失了的魂魄大发慈悲。”他抬起眼,那双上挑的眼尾在暗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凉薄,“看来,传闻果然不可信。
“慈悲?”
步尘微轻轻笑了一声,“在城主眼里,这夜墟城中的孤魂,也是你大发慈悲收留的?住在这方天地里的魂魄,也是渺小的、毫无价值的?若有朝一日大难临头,城主是否也会认为,他们是可以任意支配的?”
一阵沉默。
良久,城主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的冥灯萤火幽幽地飘进来,落在他的指尖。“总要有人牺牲的。世无两全法,若能以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牺牲便是值得的。”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几分疲惫与无奈:“步小姐应该听说过夜墟城最近的异象。”
“脱离了肉身的魂魄,不可见天光。从前,八分夜,两分昼,我能用灵力让整个夜墟不受白日的影响。可如今,夜墟上空出现了第二轮烈日,是以日照时间越来越长,黑夜却越来越短,而我能做到的,越来越少了。”
若是不久之后,黑夜不再,夜墟城亦不复存在,他们又该去哪里?”他转过身,背对着步尘微,视线停留在殿外那片被荧光点缀的夜空中,“那些无处可依、四处逃窜的孤魂,步小姐不是在客栈见识过了?客栈里的,只是逃出来的第一批。等这座城真的塌了,整片荒原上,都会是它们。”
步尘微蓦然抬头。
他便是客栈里那个戴面具的神秘男子。
从踏入客栈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盯上了。
“客栈里那些诡异的噩梦,还有我突然能看见魂魄,都是你做的?”
城主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不全是。我只能催动你们做噩梦。梦中的内容,都是你们各自心底最不愿为人知的恐惧。我能看见这些梦,然后判断——你是谁,你在害怕什么,你是否会对夜墟城造成威胁。”
他重新带上了笑意,“而这次,我确实有了意外的收获。步小姐,你身体里的魂魄,是解我夜墟城之困的一剂良药。所以我让你提前看到了这里的世界。
“以生魂祭天,用绝恨弓将那多出来的烈日射下,一切便可重回正轨。恩人说,只有这一个办法。”
“所以,你的办法便是,用我身上这个无足轻重的魂魄,来换取整个夜墟城的安宁?”步尘微语气略有缓和,却依旧坚定,“从道理上讲,这确实是最划算的选择。步尘微这个人还活着,夜墟城得以保全,所有人都皆大欢喜。若我不掺杂任何情绪,也许会答应你。”
“可是——”她直直地盯着城主,一字一顿:“我有情感。”
“看似什么都没有少。可这样做,是在用‘价值’和‘筹码’,擅自决定了一个无辜之人的一生。往后,没有人会记得她。没有人会悼念她。没有人会称赞她。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尘世间。没有人察觉。这样对她,不公平。”
城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辩驳。他轻轻抬手,殿中的烛火骤然熄灭,刺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脚下的金砖开始变得透明,泛起粼粼的波光,不过片刻功夫,整座安灵殿便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潭面平静如镜,可那镜面之下,却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搅动着。模糊的、重叠的、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在呼号的哀嚎,被压在薄薄的冰层之下,只漏出极闷极沉的一缕。
“夜墟城本就是一方幻境,”城主的声音在潭水上空响起,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这里住着的,都是一生孤苦、抱憾而终的可怜人。他们放不下尘世的执念,不肯入轮回,便逃到了这里。”
他抬手一指,潭水中浮现出一个佝偻的老者身影。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几枚冥币,正奋力地往水面游去,可每一次快要浮出水面,都会被无形的力量拽回潭底。
“他贫穷了一辈子,没日没夜地做工供儿子读书,可直到咽气的那一天,他也没能等到儿子科考及第的好消息。他放心不下孤苦伶仃的儿子,隔三岔五,就会将冥币都换做银子,放到儿子的床头。他知道天一亮这些钱就会消失,可他还是次次都去。”
城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被水浸过了,变得有些发沉,“可冥界有冥界的规则。第二天天亮,那些银钱就会变成几片枯叶。他很明白——但他依旧会送。”
老者的魂魄已经残破不堪,身体的一半都已消散了,手却还死死地往湖面上挣扎着。
画面一转,一个瘦弱的少年浮现出来。他穿着过大的铠甲,肩甲滑到了肘弯。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灰沉沉的死寂。
“他十五岁被抓去当兵,日日苦练,就盼着能上阵杀敌,收复失地。可还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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