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刚落在他略为窄的腰,喻为央就因其言轻愣,然后抬眼去看他,发现他果然没有什么攻击性。

小环亦然警惕盯着。

她总有些不知是敌是友。

“只是他那小妹不识好歹,皇兄对其未曾亏待,她却敢图谋自己皇兄的龙椅!”说书人声音又高一分,这回议论声更大了。

“真是恩将仇报啊!偏爱给了她还不够吗?”

“说起来,昔日的青芫帝姬也曾图谋皇位,还杀了圣上心头念着的妖……”

“小点声!天子最恨的就是她,你还敢提?”

人群的议论更是将这个故事与青芫帝姬联系到一起。也就是,喻为央,这个故事的原型。

她道:“那公子怎么看青芫帝姬?”

男子却压低声音道:“我倒是认为,常年在宫闱外猎妖的女子,和这故事说的全然不同。”

喻为央道:“公子知道的倒是多。她谋反与否,我不知晓,但我清楚,落到如此地步的女子,定然有她的缘由。”

身侧男人还要接话,身后却骤然涨起喧嚣。

近十个卫兵来势汹汹,穿插着站到人群中,为首的高喊道:“都别走!抓小偷。”

喧嚣瞬间潮落,连说书人的声音都停住了。

喻为央和小环虽然偷鸡摸狗偷偷摸摸,但确实没偷东西,于是很坦荡没有动。

身边的男人亦然。

为首那个卫兵在和身边的卫兵絮絮叨叨,声音放低,喻为央还是听见了。

“说是蓝色衣服的对吧?”

“对的大人,但是没有说男人女人。”

蓝色的衣服吗?喻为央看看身边人,又看看自己,轻微环视一圈,发现就只有二人衣物是这个颜色的。

思量间,为首卫兵也扫视一圈,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边两个蓝衣服的,尤其左边那个男的,给我看好了!”说着他走了过来。

而应他的言,几个卫兵也围了过来。

“我看这两个女子结伴,不像小偷啊,你,跟我们走一趟。”为首卫兵一上来就将目标锁定在男人身上。

其他卫兵也不甘示弱,立刻上前就要将他揪起来带走。

喻为央并非冷眼旁观之人,方才这个男人说的话还让她心头还有点触动,她实话实说道:“大人,这位公子在我与妹妹来之前就坐这了,若你们要抓的小偷是方才才报案的,更不可能是他了。”

身侧男人轻微扭头看过来,隔着帷纱,喻为央能感受到他略为惊诧的目光。

边上卫兵却盯着喻为央,与为首那个开始说悄悄话,“大人,这个女人,身形有点像……那谁啊。”

并未点明怀疑对象,还端坐的女人落在膝头的手暗暗掐紧衣服。

为首卫兵点点头,低声道:“你去喊人。”

随着话落,卫兵快步小跑开了,为首的又开始审视喻为央,“姑娘暂且稍等,还待喊人查证,莫要惊慌。”

身侧男子扭身对喻为央轻拱手,低声道:“多谢姑娘方才替在下辩白。”

喻为央道:“陈述事实,没什么好谢的。”

她没有看他,心跳却愈发快了。

小环也暗暗在桌下拉住她的手,却没有说出话来。

果真如料想一般,来的是殿前司的人,甚至还是喻为央最不想见到的那一个——魏凛。

禁军统领,殿前司都指挥使——如今听命皇上,全城搜捕逆臣喻为央。

也是与喻为央相识十余年,她曾经的伙伴。

这下茶馆外头彻底鸦雀无声了,百姓都低下头,偷瞄这位权臣。

他身着深青色窄袖官服,脊背如松,身形挺拔,阔步而来,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束发利落,眉目锐利,加之眼下有些许乌青,投过来的目光都显得晦暗黏腻。没有着札甲,看起来是事态紧急才来的。

小环吸一口冷气。

喻为央默默挪开了目光。

但耳边还是能听见卫兵陆陆续续在喊“殿帅”。

“两位姑娘居住本城?”等魏凛停在两人前边,卫兵终于开始审问。

喻为央加深呼吸,调整心率。她从怀里摸出文书,声音有点可怜兮兮:“回大人,小女子住南城,和妹妹来看快病死的哥哥,身子也不舒服,想尽快回去了。”

小环忧虑看了下喻为央,也连忙掏文书递上去,附和道:“大人这是我和姐姐文书,请过目。”

两人皆是乖巧,挑不出毛病。

士兵接过文书,又扫视两眼二人,终于打开文书。

喻为央的文书上登记其名为向瑾,居住南城,小环登记为向环,与其住处一致。

将文书合上递回两人,士兵道:“帷帽摘了。”

喻为央为难道:“大人不都看过文书了吗?小女子面如罗刹,脸上疤痕可怖,不好意思见人啊……”

“面如罗刹”本是形容武将气质可怖,和她不沾一点关系,可能形容魏凛更合适。但没文化的样子确实像个乡野丫头,更能说服士兵不看她们的脸。

小环还待再附和,一言未发的魏凛却开口道:“马上入夜了,两个女子回南城路途远,看了文书还不放人?”

喻为央滞住,很快又在帷帽下扯了个灿烂的假笑,“多谢殿帅为民着想,小女子无以为报,若有机会,很愿意以身相许啊。”

话落她隐隐感觉胳膊发麻,身侧男人帷帽下惊异的目光根本遮掩不住。

魏凛对女人不感兴趣,但称得上容忍性强,喻为央这般言论就是为了恶心一下他,想叫他借势赶紧把她两赶走。

但他只是神色复杂看了她一眼,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轻微起了议论的百姓也惊异看过来,瞪眼看着喻为央,猜测魏凛会怎么治罪她。

谁会想不通当街调戏这个活阎王啊。

喻为央还想胡说两句,胸口发疼,身上力气瞬间被抽了大半,痛麻立刻蔓延到了整个身体,几乎要趴到桌上。

她暗道不好,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犯病了,脑海里偶然闪回医师那句“情绪大动,则毒发”,心头更是不甘。

她明明对魏凛的背叛早就麻木,怎么和他说话还会……

眼前发黑得厉害,喻为央断了思绪,连忙抓住小环支撑着。

魏凛的视线还在她身上。

但嘴里根本就止不住,一直在朝外吐花瓣。

而见喻为央没有答话,魏凛又冷笑了下,“做不到的事别随便出口,姑娘,早点回去。”

士兵惊异喻为央的冒犯,更惊异魏凛的话,但他不敢多问,只低声道:“殿帅,看个脸,不耽误多久。”

魏凛道:“盘查的人我不比你清楚?你要质疑我?”

毕竟喻为央和他相识十余年,谁都清楚他不会认错。

他这回语气里很明显染了怒意,叫士兵一个轻抖,立马就要开口道歉。虽然他不懂,又不是他调戏的魏凛,自己怎么成出气筒了。

彼时喻为央及腰的帷纱下,簌簌抖落花瓣,她拿手都接不过,已经落了一地。

士兵讶异,“哪掉那么多花瓣?”

顺着落花源头看过去,士兵面孔沾染了惊恐。只见喻为央站在那,身形抖动,帷纱无风自动,源源不断吐出花瓣。

常人怎么可能这样呢?

答案显而易见,她不是常人,该抓起来。

他结巴退了两步,“你、你、你……”

小环扶着喻为央,额角紧张到冒汗。

身侧男子终于没忍住开口道:“不是抓小偷吗?我就……”

话未完,那帷纱下虚虚探出来一只颤抖的手,抓着一束浅色的花——是喻为央随身带着的。

她压着颤抖的音,低声道:“小女子……”

“在问做不做得到啊……”说着,她又探出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大片大片剥着花瓣。

男子顿住,视线再未挪动。

小环连忙扶着喻为央。

“做得到……做不到……”

每一声就剥一大片。

周遭人声音小了,就看着喻为央当街剥花,在地上落了一大片突兀艳色。

喻为央情绪越来越冷,嘴里除了字句和吐息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是身上没有力气,声音越来越低。

地上花落了一大丛。

她手里的花已经近乎秃了,只剩了一小圈花瓣缀在上边。意识到一次剥完,结果对应的是“做得到”,喻为央硬生生停住,抓着大簇。

“做得到。”

花瓣剥掉,留了单单一片。

她任手里的花全从指缝落地,把秃秃的花杆递到魏凛面前。

那上面一片花瓣格外刺眼。

“不好意思啊,殿帅真说中了。”

做不到。

她声音虚虚的,尾调发颤。

空气几乎滞塞。

魏凛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低眼凝着她。

士兵大气不敢出,偷偷去瞄魏凛。

这女子太不像话了,还刻意只留一片花瓣羞辱。

意图是否过于明显?

“那还不走?”

默然一阵,魏凛终究松了眉头,一眼都不愿再看喻为央手里的东西,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等我以调戏名义抓捕你?”

喻为央缓缓把仅剩的花瓣摘掉,任彻底光着的花杆从手里滑落,坠在地上,“都指挥使好气度,小女子退下了。”

她暗暗拿胳膊戳小环,才将人从惊异里拉出来。然后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朝城外走去了,衣摆随着风摆动,带起飞扬花瓣,在暖色夕阳里俨然如同一副活着的画卷。

魏凛望一眼两人远去的背影,视线一垂,抬脚朝反方向去了,影子在地上被拉得格外长。

徒留百姓和一群卫兵,替他们品情绪余味。

寂了好一阵,人群才重新低语起来。

“这丫头是真的胆子肥,什么人都敢调戏了。”

“这叫人丑多作怪,懂不懂。”

“都指挥使居然一点没生气,真是好脾气。”

尚且坐在桌前的蓝衣男子望着喻为央与小环背影,目光迟迟没有收回去,轻声道:“还真是乖张狂野。”

而卫兵并不打算放过他,“看够没有?小偷的事还没了结呢,过来一下。”

被议论那位丫头浑然不知,已经和小环走出好些许路。两人踩着即将落尽的夕阳,步子迟缓。

“还好吗?怎么忽然毒发?”小环忧虑低语,轻抚喻为央。

她还没什么力气,紧紧抓着小环,“兴许是……想揍他了。”

喻为央感觉自己又要开始不受控制说话了,但嘴还没闭上,又道:“这种时候,如果有个胸膛让我靠靠摸摸就好了。”

“……”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很快抽回自己的手,把手放下,装作冷酷想给自己辩解,道:“手感不好的不要。”

居然是一本正经说这样的话吗?

静默了片刻,小环神色转为震惊,意味深长看着她,“公主,我发现你变好色了。”

怎么会呢,她喻为央怎么是这样的人呢?

她连忙想辩解,说出的却是:“女人寻常欲望罢了。”

“……”

小环更意味深长了。

看着她神色,这回喻为央彻底急了,“哎呀不是不是,毒发说胡话,我没这么想。”

小环却道:“医师好像说,毒发没有这个症状吧?”

确实是。

喻为央道:“医师说的就全对吗?我自己身体我更清楚!”

她急得咳了几声,身形不稳,小环扶住她,终于肯放过她:“是啊,那你现在还好吗?”

喻为央道:“不打紧,方才有点焦急,还好没情绪更重,不然吐血就不好了。”

小环抚她脊背,“那就行,魏凛方才认出我们了?”

沉默许久,喻为央道:“随他。赶紧出城寻赵颖吧。”

她不在城里,只可能,在郊外小屋了。

·

回到城郊落脚小屋时,天边已经被墨色渗透。

一推开门,喻为央就点灯摘了帷帽,她长叹一下,坐到椅子上,整个人瘫下去。

小环紧随其后,坐到她身边椅子上,“公主,还好吧?杜蒙没回来。”

喻为央抬手探到耳后,在脸上撕下层薄皮般的东西,露出一张秀丽的脸。

双眉锋利,双目亦然。

她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给暗卫杜蒙记上一笔:“这是他欠我的第三十四层皮,帮我记一下。”

小环也跟着卸了自己的易容,“哦哦,别岔开话题,不舒服要不明天再找赵颖。对了,新的记账本丢哪了,我有点忘了。”

喻为央揉揉脸,“不行,一个月你以为很快?今天又不是大毒发。账本在里屋,我先写个信,你记完找我来上药。”

小环犹豫片刻,但看她唇色确实不白,终究是应下离开。

等门合上,喻为央扶椅起身,在桌前找了信纸缓缓铺好,磨墨落笔写信。

确实还有点轻微不舒服,但没大碍。

赵颖不在皇城里,多半出了点什么事,此行凶险,极有可能小命不保。

此番写信就是给北境那头留个心眼,喻为央要是真的身死,也能叫皇城天翻地覆。

也是顺带托人寻忘忧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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