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阮家是赫赫有名的盐商,当地的纳税大户。连永安知府见了他们家老太太都得毕恭毕敬,生怕多放个屁崩走了来年的税赋。

阮家在永安城买下了整整一条主街,沿着街起了一座大院子,把一家整整齐齐三十七口都装了进去。

阮家当家的是年近古稀的阮老太太,阮老太年轻的时候颇有些胆色,一个寡妇,趁着战乱看准了时机囤货敛财,愣是在这波谲云诡的商场杀了个三进三出,拼下了这样一份家业。

阮老太不仅在外杀伐决断,在家也是说一不二。两个儿子大小事都要过问安排,全家人都得看她脸色行事,稍有不如意轻则挖苦嘲讽,重则拳打脚踢,无人敢有一丝丝的忤逆。

阮老太的俩儿子没一个争气的。

打小长在锦衣玉食堆里,吃不了做生意的苦,更不是那读书的料。只能捐个虚衔,挂个空名头,整日闲赋在家。

阮大公子率先成了婚,对象自然是阮老太一手安排的。儿媳妇家是读书人。老丈人是个秀才,在城中私塾教书,学识渊博,心高气傲。

阮老太一心想借着这门亲事,给满身铜臭味的阮家留一个有学问的种。果不其然,婚后没多久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阮老太喜笑颜开。

好景不长,孩子生出来没多久,儿媳妇却疯了。

约莫是受不了这阴沉沉的大宅,受不了判官一般的暴躁婆婆,更受不了一声不吭只知道喝酒赌钱的丈夫。

疯媳妇被关进了佛堂,整日只知道诵经念佛,大孙子则被关进了书房,被父亲天天皮鞭抽着读书,盼他扬眉吐气。

小小的阮阅只记得那日是中秋夜,月亮老大一个悬在深蓝色的天上。老厨娘拎来一个精巧礼盒,上面覆着透明的盖子,看的到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枚圆饼,甚是可爱。

老厨娘对阮阅说:“老爷买的,吃一点吧。”

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喜欢新鲜玩意的年纪,阮阅刚伸出手,却突然缩了回来。

他看见食盒上有一小搓落下的香灰。

这院里人人都不信菩萨,只信银票,除了佛堂那一位,不然哪来的香灰。

老厨娘也看到了,忙把那搓香灰掸下,陪着笑脸说道:“这点心是你爹刚拎回来的,可能是不小心掉的,这包装还没拆呢。”

阮阅有礼貌的冲厨娘笑了一下:“嬷嬷,我刚吃过饭,你放在桌上罢,我习完字再吃。”

那盒点心就在桌上放了一整天。

后来,就在那一天,阮家三十七口被毒死了三十六。

聋仆立在窗外,抬头望着天,表情漠然。

这些往事他很久没有想起过了,许是今夜的月亮如那夜一样,也是又大又圆。

他轻轻闭了闭眼,从腰间拎出水袋,喝了一口。

水袋散发出清苦的中药味,他一口灌下没有丝毫犹豫,似是喝惯了的。

随着启窍散药效的发挥,尽管钟家父子已经把声音压的极低,字字句句仍听得清清楚楚。

“......此番进京,听闻是太子殿下亲自去城门迎接的。”

“是啊,就连皇帝老儿都不得不给季鹏这只金钱豹几分薄面......皇帝怎么会不知道,季家女就是那诱人的饵?”

刀背和林二是去年冬天来到京城的。

北方冬天天气寒冷,伤口本就愈合的慢,又不知道季礼鞭子上沾的是什么药,在北风的加持下,刀背脸上的伤口愈合了又裂开,裂开了又愈合,反反复复几次,在刀背脸上留下了无数细密的疤痕。

林二痛心疾首:“季小姐啊季小姐!你可知你毁了什么?!!是兄弟赖以吃饭的家伙什啊!”

无奈,刀背只得继续画人皮面具示人。

刀背此次刺杀的目标正是京兆府尹,钟启钟大人。

连日探查下来,刀背深感混迹在京城的老狐狸,果然道行更深。

此前庙会行刺时,他摸清了叶知府爱好雅乐,于是仿冒了乐班子里琴姑娘的笔迹,只凭一封信便轻轻松松人骗到了了后山。

但在京城探听了这么久,他却找不到钟启的任何破绽。

钟大人正直又仁义,在京城百姓中有着颇高的声望。朝堂之中则立场分明,不做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看起来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除了工作,没有任何爱好,私生活更是无懈可击。夫妻恩爱,儿子争气,母亲长寿。一切都非常完美。

可当刀背试图近身时,才发现一丝丝的不对劲。

这位钟大人身边的护卫严密得不像话。

近身暗卫自不必说,但凡出行,路径必须提前规划,沿途也寻得不起眼的地方设置岗哨,钟家府邸更似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杀手的直觉让刀背觉得,此人绝非看起来那么简单。

刀背和林二在京城混了一整个冬天不得其法,盘缠也快用完了,玄谷也不是慈善机构,能给点盘缠很不错了,想要多的全靠杀手自己想办法。

于是刀背只得当街摆起了小摊,林二则扮成半死不活的老头躺在他身后的破草席上。他称自己是个进京赶考,屡试不第的穷举子,适逢家中老父重病,为了筹钱只得卖字为生。

没想到这京城的地头蛇欺生得厉害,见这穷举子胆敢来自己的地界抢生意。当街就围上来胖揍了书生一顿,顺带还踹了破草席中的”老父亲”几脚。

人前刀背也不敢显露拳脚,只得用尽全力蜷紧身子,护住要害。

俩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赖唧唧躺在寒冬腊月的地上,感叹这年头没银子连杀手都难做,却恰巧被人牙子当成叫花子捡了去。

俩人将计就计,暗中做了手脚,让钟府中几个无人在意的小厮染上了重病,才由得人牙子引荐,因祸得福进入了钟府。

刀背心里清楚,自己若不是有把柄捏在对方手中,钟大人是万万不可能信任自己的。于是林二这老父亲的伪装,一时半会不能卸下。

“老父亲”终日躺在钟大人拨给他的小破茅屋里卧床不起,“儿子”刀背时不时上门熬药,熬的正是日日带在水袋里的启窍散。

钟家父子还当自己捡了宝贝。

刀背在京城呆了这么久,自然是听说了季礼的事情。

百姓们都在讨论季家有女初长成,那是漂亮又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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