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骨魂
二丫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颜色,天是灰白的,地是灰白的,远处隐隐约约有一道山脊的轮廓,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随便勾了一笔。
没有风,没有声音,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口封了盖的坛子。
二丫站在一片空茫茫的雾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掌心的茧子和疤痕都在。
“你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太好形容——像是冬天炉子上煨着的一壶水,温温的,不急不缓,又清又润。二丫转过身,看见不远处的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素白的长裙,料子不是粗布也不是细麻,二丫叫不出名字,只觉得那衣裳在雾里微微发光,像月光落在了水面上。
女子身形修长,肩背挺直,站立的姿态跟二丫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庄户人家那种被扁担压弯了腰的站法,也不是村里妇人们叉着腰骂街的站法,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展,如竹如松,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看着非常舒服。
她的脸隐在雾气里看不太清,但二丫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那道目光很轻,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平平地看着她,像是早就认识她似的。
“你是……”二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能说话。
“别怕。”那女子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这是你的梦,我只是想和你告个别,顺便问问你想不想认字?”
“认字?”
“嗯。”女子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雾气无声地散开又合拢,“你想学吗?”
二丫愣住了。
认字,这两个字对她来说,跟“上天”差不多,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从没想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村里只有里正认得字,还有镇上写对联的先生认得字,那是体面人的本事,她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有这本事。
可那个“不”字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想。”她说。
女子好像笑了一下,雾气遮着,二丫看不清,但她就是觉得对方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嘲笑,而是像大丫有时候看她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时的那种笑,心情很好。
女子抬起手,纤长的手指凭空一划。
雾气忽然流动起来,在她指尖聚拢又散开,竟在两人面前的空地上凝成了一张四四方方的矮桌,又凝成了两方蒲团。桌面是半透明的灰白色,隐约能看到雾在底下翻涌。女子在蒲团上坐下来,示意二丫坐到她对面。
“先从你的名字开始。”女子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指尖划过的地方,雾气自动分开,留下清晰的笔画,像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字一样,只是更轻更淡。“这是‘林’字。你们家姓林,对不对?”
二丫盯着那个字,点了点头。笔画不算多,但对她来说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二很简单,丫也是。”女子又写了几个笔画,“二是两个横,丫像树枝上长出的两个杈。你看……记住了吗?”
“二丫原来是这么写的。”二丫盯着桌面上那个慢慢消散又重新聚拢的字形,不自觉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在桌上描摹了一遍。
她的手指划过雾气,留下浅浅的痕迹,跟女子的笔画比起来没那么好看,但最终字形差不多。
女子见她学得快,还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二丫的手指,带着她在桌面上,按笔画顺序重新写了一遍。
二丫被那只手握住的时候,本能地僵了一下。女子的手不凉不热,力道很轻,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笃定。
她低头看着那两根交叠的手指在雾气里划来划去,却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长这么大,这还是除了大姐外,头一回有人手把手教她什么。
没有责骂,只是安安静静地带着她,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好了,下一个。”
女子教得不快,都是些常用字。
她写了“山”“水”“日”“月”,又写了二丫姐姐的名字“大丫”,还写了“天”“地”“人”。
教一个字就让二丫自己写一遍,她再带着她描一遍。她不多解释,不扯什么大道理,只是在教到“水”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这个字长得像一条河,中间是水流,两边是岸。”
教到“日”的时候说:“太阳是圆的,但字要写成方的,因为刻在竹简上圆的不方便。”
说到“竹简”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二丫不知道什么是竹简,却也没有多解释,只是说:“记字形就好。”
二丫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认。
她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梦里没有日头,没有时辰,只有翻涌的雾和面前这个白衣的女子。
就这样她学了约摸有五百多字的时候,女子忽然教了她一篇异常晦涩难懂的文章,并盯着她一字不差地背诵默写了下来。
二丫没有叫苦,她明白这样识字的机会非常难得,也学的异常认真。
……
只是二丫学习期间,也会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要教我认字?”
女子正在桌面上写下一个新的字,手指顿了一下。
“因为闲着也是闲着。”她说完,自己先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被这句敷衍的话逗到了。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认真地看了二丫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灰白的虚空。
“我已经死了。”
五个字落在雾气里,轻飘飘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二丫正在写字的手指僵在了桌面上。
“我的骨头,现在在你身体里。”女子转回头看着她,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坠崖那天,有邪修把我的骨头换进了你身体里。这件事你不知道全部,但也应该感觉到了一些,比如你的样子变了,比如你的身体比以前好了。”
二丫顿时愣住了。
她想起崖底那个诡异的白发婆婆,想起那一夜铺天盖地的痛,想起自己这张越长越好看的脸。
一切都对上了,一切都有了解释,可这个解释太荒唐了,当时看到的那具发着金光的人骨,现在在她身体里,支撑着她。
女子像是看穿了她的恐惧,微微摇了摇头:“你不用怕。我已经死了,不会害你,也不会缠着你。你身体里那副骨头,既然到了你身上,你就用吧。”
“你……”二丫的声音发干,“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在二丫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说: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这辈子我死的有点丢人,也不想让人认识我,但你可以记住我的仇人,若有机会,替我报一下仇,我会很开心。”
说着,女子的手指在桌面又写了三个字。
桌面上的雾气正在慢慢聚拢,二丫也认真地看着那三个字:
楚。景。恒。
“这是人名。你想找到他的信息,就去县城找邸报看看,邸报上这个名字最有可能出现。不过这也不重要,我死了好些年了,也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样了,这仇你也不用当回事,我教你认字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报仇。”
女子把手指收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尊瓷像:“读书这种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今日教的你这些,就当个启蒙好了,再多就还是要下功夫了……”
二丫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跟着描了一遍。楚,景,恒。
“学完了这些,然后呢?”二丫问。
女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依然端坐在蒲团上,目光穿过二丫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片翻涌的灰雾里。那片雾没有边际,没有尽头,像一堵灰白色的墙,把什么都挡住了。
二丫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可她忽然觉得那片雾不是墙——那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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