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顾曦没能睡沉。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先打在空调外机上,再顺着排水管往下淌。
她醒了一次,半眯着眼,摸黑把窗帘拉严。小区里有人喊了一声,又像是猫叫,被雨声搅得一截一截。顾曦翻个身,脚掌蹭到沙发那头的薄毯,毯子早掉了一半在地上。再醒已经是六点二十,闹钟还没响,她自己先坐起来。
厨房窗户开着一道缝,雨气混着旧油烟的味往里钻。顾曦拿出那半盒牛奶闻了闻,发酸。倒进洗碗池,旋开水冲掉,又洗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出门时雨已经变小,地砖上积着薄薄一层水,皮鞋跟踩上去声音很脆。垃圾袋扎了两道,顾曦拎到单元门口,掀开垃圾桶盖,一股被雨水泡胀的酸味扑出来。她迅速把袋子扔进去,盖子弹回来,发出很闷的一响。
地铁里人比平时多。顾曦挤在门口,一只手绕过头顶抓住吊环,包里手机震了两次,她没管。对面玻璃里映出她的脸,眼底有点青。车到换乘站,人群一涌,顾曦被夹着往前走,鞋跟在盲道上磕了一下。手肘撞到一个男人的背,对方回头,她已经侧身让开了。到公司时前台还没开灯,打卡机屏亮着,红字跳成八点五十八。小苏从工位后面探出脑袋:“顾姐,今天没带伞?”顾曦把包搁在桌上,低头看袖口,小臂一片深色水痕。“路上没怎么下。”她坐下,抽两张纸巾压了压袖子。
上午排的是城南那场草坪婚礼的方案。客户改了三次流程,最后又绕回第一版。顾曦把三份报价单并排铺在桌上,用笔在桌布边缘把两次改动的差价标出来。小苏抱着一叠打印纸站旁边,看她不说话,也不敢出声。顾曦标完,把笔帽一盖。“按第一版出,音乐换成钢琴版,花量减三成,补到椅背纱上去。”小苏点头,接过单子要走。顾曦叫住她:“让花艺师把香槟色玫瑰换掉,新娘对花粉有点反应。”
中午饭是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顾曦坐在安全通道的台阶上,把包装纸拆开,咬一口,面包边有点硬。手机里消息攒了十几条,大部分是工作群。她往下翻,看到业主群那条寻猫启事下面多了两张新回复。一张是发帖人拍的橘猫照片,正趴在一只脸盆里,肚子圆滚滚的。另一张是邻居问:“流浪猫也管吗?”发帖人回:“管,见一只喂一只。”
下午去场地盯搭台。雨停了,天还阴着,草地软得踩出水。顾曦把流程单抱在胸前,指挥工人把桁架往里挪半米。
一个戴手套的工人说:“姐,再挪就压到排水沟了。”
她蹲下去,拿卷尺量了量,又站起来往远处看:“就这里,浇花水管从后面绕。”手机在兜里震,顾曦没空接。
等她走到树底下,回拨过去,是小苏:“顾姐,客户把音乐又发回来了,说还是想要原来那版。”
顾曦把额前头发别到耳后,风把它又吹下来。“行,用原来的。”她挂了,把手机塞回兜里,抬眼看了看搭到一半的花门。灰云压下来,像要再下一场。
收工已经过了六点,公司那头又打来电话,说下午有个新客户到店,二十一号婚礼,问顾曦明天能不能见。顾曦蹲在草坪边,把鞋跟上的泥在台阶边蹭掉,听电话那头小苏报需求。她应了几声,说:“明天九点。”回公司后又改了一版流程,把新客户要的甜品台位置调出来。办公室灯亮到九点,最后只剩顾曦一个。她关了电脑,把桌面上的便签纸撕下两张,揉成小团丢进垃圾桶。锁门时走廊灯已经暗了一半。
从公司出来,风很大。顾曦过了马路,走进地铁站又折回来。站口旁边的便利店亮着,她推开玻璃门,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瓶苏打水。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戴着耳机,头也没抬。顾曦扫完码,走出去时门铃响了一下。苏打水瓶身结着水珠,冰得手指发僵。她没拧开,拎着往小区方向走。
这趟没坐地铁。顾曦沿着底商走,奶茶店、药店、生鲜超市一家挨着一家,霓虹招牌倒映在水洼里。有家快餐店把泔水桶提出来,泼在门口,腥气混着雨后的土味。顾曦绕到路沿上,鞋尖还是溅了点脏水。她走得不算快,手机在包里一下一下地闷响,像贴着身体轻轻拍。
走到小区南门已经快十一点。门禁灯亮得发蓝,顾曦掏卡,感应区嘀了一声。保安从窗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进了大门,路灯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顾曦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左手边是那片绿化带,冬天会堆着工人们的帆布手套,夏天就是夜猫出没的地方。她每天都走这条路,今天却觉得哪里不一样。低头看见石板边上趴着一条极细的蚯蚓,已经被晒成半干。顾曦迈过去,把苏打水瓶换到右手,瓶身的热度已经和掌心差不多了。
垃圾桶就在七号楼旁边,铁皮面上还挂着水珠。两个大桶并排摆着,一个盖得严,另一个盖子斜着,露出半截黑色垃圾袋。顾曦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住。桶边蹲着一个东西。第一眼看是垃圾瘪下的一团黑影,第二眼才发现那团影子有呼吸。
一只猫,黑毛贴着身体,骨架小得几乎撑不起那层皮。它蹲在离桶不到一尺的地方,前爪并着,尾巴盘到脚边。雨后的地面还潮,它半边身子都印着湿痕。顾曦往前走了一步,鞋跟碰到石板,声音很轻。猫耳朵动了一下,黄绿色的眼睛转过来,直直看着她。
顾曦没动。那只猫也不动。旁边路灯坏了一盏,光从五六步外照过来,把猫的轮廓描得模模糊糊。它瘦得过分,肚皮贴着脊背,毛一绺一绺地黏着,像被雨浇透后又风干的。右耳尖有一小撮白毛,在黑乎乎的猫身上格外扎眼。顾曦在婚庆公司见过很多猫。喜糖盒上印的,宾客带来的,摄影棚里蹲着的。没有一只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蹲下来,把苏打水放在地上,手指慢慢伸到离猫耳朵一尺远的地方停住。猫没躲,也没叫,只把下巴往上抬了一点,黄绿色的瞳孔映着路灯光,像里面还有一盏极小极远的灯。顾曦闻到自己袖口上沾的雨水味,又混着花架铁器上的锈气。她收了一下手指,又重新伸出去。猫没动。
“你在这干什么?”顾曦说。
声音不大,像怕把那盏坏掉的路灯也震灭。猫不回答,只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尾尖是干的,沾着一小片枯叶子。
顾曦没来由地想起傍晚在草坪上看见的那只蚯蚓,也是这么半干地贴着地面。心里像被什么从外面轻轻压了一下。她把手往前送,指尖碰到猫的额头。
猫的皮毛很凉,湿气从指节缝里渗进去。它还是没动。顾曦的手贴了几秒,猫忽然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头往她手心歪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它自己也没料到。
顾曦把包从肩上褪到手肘,再把两根带子都挂到左手腕上。她伸出另一只手,贴着猫的胸下面抄进去。猫没有挣扎。顾曦往起抱,才发现它轻得吓人,一只手就能托住大半身子。猫的爪子搭在她小臂上,肉垫凉丝丝的,指甲没伸出来。顾曦往怀里收了收,猫把头抵在她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喉咙里滚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很短,像从破掉的风箱里挤出的一口气。顾曦没再犹豫,抱着猫站起来。苏打水还在地上,她弯下腰,空出两根手指把瓶子勾起来。
楼道门是老式的铁门,推开发出吱的一声。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顾曦低头看怀里的猫。它整个身子蜷成一小团,尾巴从她小臂上垂下去,随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顾曦住四楼,没有电梯。
她一手抱猫,一手拎水,到了三楼拐角,声控灯灭了。顾曦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猫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往她胳膊内侧又贴了贴。顾曦没停,走到四楼门口,从兜里掏钥匙。门锁有些涩,她拿肩膀顶了一下门,才把锁舌转开。
屋里黑着。顾曦伸脚把门勾开,先把猫搁在鞋柜前的拖鞋旁,又伸手按墙上的开关。冷白光铺下来,顾曦眯了一下眼。猫坐在地上,尾巴从拖鞋旁收回去,仰头看她。顾曦反手推上门,落了锁。她把包挂在门后钩子上,苏打水随手放在鞋柜顶。
猫没走远,还蹲在原处,四个爪子收在身体底下,像被灯光吓了一跳。顾曦这才看清它身上的黑毛在灯下其实发灰,有几处打着结,肚子下面露出一点皮肤。右耳尖那撮白毛被光照得发亮,像谁拿粉笔画了一下。猫没往屋里走,只蹲在玄关,抬头看她。
顾曦想起自己两天前看过的那条寻猫启事。那只橘猫后来找到了,躲在地下车库的消防箱后面。眼前这只没躲。
她脱掉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脚心缩了一下。她快步走进卫生间,抽出一条旧毛巾。毛巾是灰白色的,边角磨得起毛,一直放在上层搁板擦地用的。顾曦又放回去,抽了另一条浅蓝色的,用温水冲了一遍,拧到半干。她把毛巾铺在卫生间地砖上,走到玄关,弯下腰,把猫重新抱起来。猫没叫,身体在她手里微微僵了一下,又慢慢软下去。顾曦把它抱进卫生间,放在那条毛巾上。
“今晚先待这。”顾曦蹲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猫坐在毛巾上,黄绿色的眼睛望着她,尾巴盘到前爪边。地漏里发出很轻的水声,是楼上在洗澡。顾曦等了几秒,见猫没有往外走的意思,才起身把客卫的灯也打开。灯泡闪了闪,跳到稳定的黄光。顾曦把门开一道缝,回头看了一眼。猫在毛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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