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钰头一回从崔芜嘴里听到“闯祸”两个字,一时只以为是哪里天塌了或是地陷了。

然而转念一想,天塌也好,地陷也罢,都没眼前这位陛下要紧,遂安抚道:“没事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有秦自寒在,你怕什么?”

崔芜自动跳过他的插科打诨,依然是一副“千古罪人”的愁眉苦脸状:“铁勒人撤出幽云之地,那、那应县木塔不是没人建了?这可是全国重点文物,完了完了,我闯大祸了。”

丁钰从她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勉强弄明白,所谓“应县木塔”是另一个时空中,辽朝建于朔州的一座释迦塔,也是后世现存最高大、最古老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与意大利比萨斜塔、巴黎埃菲尔铁塔并称世界三大奇塔。

但是眼下,铁勒撤出燕云之地,朔州重归汉家掌控。既不可能建国,则于朔州立塔更是无稽之谈,如此一来,后世的重点文物岂不要被大魏女帝这只闯入异时空的蝴蝶一翅膀“忽悠”没了?

珍贵文物不复再现,自然是可惜的,但……

丁钰想,若他有的选,还是希望幽云之地复归中原,而不是穷尽两宋国祚,只能眼巴巴看着异族占据大好河山,敢怒而不敢言。

“没事,不就是一座塔,当谁不会建?”丁钰随口哄道,“等回头安定了,咱也在朔州建一个,比应县木塔更高、更宏伟,保管震死后来人!”

崔芜本也是半真半假,听他拍胸口做保证,顿时高兴了:“也对,收复燕云这般大的功绩,是该做点什么纪念一二。”

“咱效仿前朝太宗,在朔州建一座凌霄塔,将此次领兵北伐的功臣名录都刻上去,再配上画像,定叫后人好生瞻仰。”

这二位叽叽咕咕半个下午,旁的没议成,倒是将建塔的事敲定得七七八八。然后相互对视一眼,想起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丁钰挠了挠额角:“国库里还有钱吗?”

崔芜:“啊,呃……”

钱其实是有的,尤其铁勒刚交完最后一批战争赔款,又在秦萧的敲骨榨髓下翻了三番,数目不可谓不可观。然而眼下刚开春,眼瞅着春耕在即,哪里都要用钱,跟要紧的民生军备相比,天子建塔这点私心实在不够瞧。

“……先搁置吧,”崔芜虽不情愿,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没什么比百姓吃饱肚子更要紧。塔吗,总归跑不了。等手头宽松了,迟早能建起来。”

也许是老天看不上天子那扣扣搜搜的小家子气,也可能是大魏女帝身后确实是有“气运”支撑。她刚不情不愿地放弃“修塔”大计,就见女官匆匆入殿,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禀陛下,南下船队已在福州靠岸,休整两日便即启程归京。”

“此为船队行首借陈二娘子之手奉上的账目,列明行商所得与应缴纳的税赋,请陛下过目。”

崔芜听得一个“税”字,真是亲娘都顾不得了,忙抢过来,与丁钰头并头瞧着。待得看到最终数目,崔芜嘴咧开了,丁钰眼睁圆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难以置信。

“乖乖,我记得这回只是试水,没打出朝廷名号,也没走太远的路线,只在东南亚那边转了一圈吧?”丁钰擦了擦眼,“就这么一趟,所得居然抵得上国库一年税赋?”

这买卖,也忒赚钱了。

崔芜心细,将船队递上的折子仔细看了遍,顿时无语。

“船队行首说,途中遇到两股海盗,幸有水师护航,有惊无险。但她琢磨着,不能白挨吓,遂追在海盗身后,一路跟到老巢,将人家多年积累都搬空了,”崔芜一脸牙疼的表情,“这个,好像、似乎……”

她想说“**道”,但转念一想,海盗家资怎么来的?还不是**来往商船,保不准船主都被丢进海里喂鱼,成了有冤无处诉的亡魂。

既然都是个“劫”字,则他们劫海盗有什么问题?既替无辜船主报了仇,又能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一举两得,功德无量!

“简直不能再好!”崔芜果断转了话音,“这行首有远见,等人回来,朕得好好赏她。”

她的目光落定在奏疏最末,除了那枚“婉娈潇湘”的私印,还有一行簪花小楷。

“陈氏婉娘并青黛叩奏”。

“青黛,”崔芜玩味着这个名字,“听着好生耳熟。”

丁钰比她更早反应过来。

“那个因为你的禁娼令,从刑部大牢捡回一条命,后来进了纺织作坊服役的丫头,”他叹息道,“听说,是她自己恳求婉娘,充当远洋商队的行首,甚至为此签了契书,祸福由命,死生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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