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曦没有把电视打开。
对楼那点灰蓝的光移走了,客厅重新沉进一片稠密的暗。沈暮伏在沙发边,尾巴贴着她的小腿,动也不动。顾曦的手指从她脊背滑到尾巴根,又移回耳后,来来回回,像在给一团旧毛衣顺线。空气里有护手霜的洋甘菊味,还有窗外桂花将残未残的熟气味,闷在窗缝边,散不干净。
“明天得把尺寸重新核一遍。”顾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尾音落进沙发垫里,“刘姐改了三处,花门宽度要减到两米六。”她说完停了一秒,像在等谁接话。没人接。她自己笑了一声,从沙发上起身,脚背擦过墨墨身侧。
猫跟着抬头。黄绿色眼睛在暗里浮起来,两粒,稳稳地追着她的背影。顾曦没回头,只把落地灯拧亮。灯罩是旧的麻布色,光从边沿漏出来,在餐桌上铺开一小片暖黄。
后来沈暮才明白,那晚自己坐得太久了。她不该一直看着顾曦拿皮尺的样子。
顾曦把餐椅拉开,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场地平面图。图纸摊开,四角翘起来,她用手机压住一端,又拿茶杯压住另一端。皮尺就搁在她左手边,软塌塌地蜷成一小圈,像条发懒的蛇。顾曦没急着碰它,先拿铅笔在图上点了几下,又翻出手机里的消息,一行行对过去。
沈暮跳下沙发。四只爪子落在地砖上,没有声音。她走得慢,绕过茶几,绕过餐椅的一条腿,再走近些。顾曦没注意她。顾曦正把皮尺一头按在图纸左上角,另一头拉到右下角,指尖卡在刻度线上,嘴唇轻轻动着,像在默数。黑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绺,落进光里,末梢几乎扫到图纸。她抬手别回去,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圈薄表在灯下发白。
沈暮蹲在餐桌边,仰着脸看她。顾曦没发现。顾曦在数第二遍。皮尺的黄色表面有点旧,黑色刻度线有几处被手指抹得发糊。顾曦的指甲尖卡在五十六和五十七之间,停住了,又退回五十五重新看。
沈暮想,她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这念头笨重地滚过去,像用爪子推一颗太大太沉的玻璃珠。顾曦认真时会把下唇收紧一点,右手的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落。沈暮看过很多次这个动作。从前在大学实验小组,顾曦核对数据时也这样,下颌线绷着小半寸,眼睛在纸页和屏幕之间来回跑。那时候沈暮总坐在斜后方,看上一整节课。
现在她离顾曦不到半米。
沈暮把重心朝后压了压。后腿的肌肉先绷起来,再一蹬。她跳上餐桌。落点没太准,左前爪踩在图纸边沿,滑了一下,右前爪正好按在皮尺上。那圈软尺被她的肉垫压住,往旁边滚开半寸。顾曦抬起头。
“你干嘛?”顾曦的视线从图上挪过来,带着点熬夜后的干涩。她先看猫,再看猫按住的尺子。沈暮没动。爪垫底下的皮尺又软又薄,隔着一点塑料的凉。她使了点劲,把整只前爪压下去,指甲缩着,没伸出来。皮尺压实在桌面上,不再滚了。
顾曦试着抽了一下。尺子从图纸那头被拉直,另一头卡在猫爪底下,纹丝不动。顾曦又试,力气大了些。沈暮被那力道带得肩头一晃,可她没松开。
“别闹。”顾曦说。
沈暮看着她。顾曦的眉头皱起一点,不是生气,是那种对事不对人的不耐烦。顾曦伸手到她爪背上,用手指把她的爪子一根根拨开。沈暮的右前爪被抬起来,关节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像被人从案发现场拖走。顾曦把尺子抽走了,在她眼前抖了抖,重新圈回左手边。沈暮的两只前爪落在图纸上,压出几个浅坑。她没觉得疼,只觉得爪垫下忽然空了。刚才那点凉意也没了。餐桌上只剩图纸的纸面,温吞吞地贴着肉垫。
“下去。”顾曦用铅笔尾端扫了她一下,没碰着。沈暮还是往下缩了缩,下巴抵上前胸,脑袋朝旁边一偏。这个动作太像转身,顾曦没在意。
沈暮退到餐桌边,没立刻跳下去。顾曦已经重新把头低下去,左手的皮尺又拉开来,从左上角到右下角,量同一段距离。沈暮盯着顾曦的手,看指尖一遍遍碾过黑色刻度。她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她想让顾曦看见,一只猫不会平白无故按住一条尺子。可顾曦只当她在捣乱。这个解释那么顺,像剪刀滑开塑胶纸,连磕绊都没有。
软尺从桌沿滑下去了。
不知道是谁碰到的。可能是顾曦拉得太急,也可能沈暮退开时后爪勾了一下。黄色的软尺瘫成一条,落在地砖上,碰出几不可闻的一响。顾曦“啧”了一声,弯腰去捡。沈暮先动了。她跳下桌,四只爪子先后落地,尾巴翘起来,朝那条软尺小跑几步。她用右前爪去拨。尺子轻,被拨得往前滑了一小段,贴着地砖,像条被浪推上岸的鱼。沈暮再拨一下。
尺子停在顾曦脚边。
顾曦已经直起身,正低头看她。沈暮保持着那个姿势,右爪还按在软尺尾端。顾曦的脚穿着浅灰色棉拖,离尺子不到几厘米。沈暮想,这样总不该再像捣乱了。哪有猫会把掉下去的东西往回拨。她的手一定还伸在那儿,顾曦只要低头看一眼,就能看见她的爪尖抵在皮尺的黑色刻度上,像在指出一行字。
顾曦弯下腰,把尺子捞起来。她顺手拍了拍猫的脑袋,“磨爪子就磨爪子,别把我的尺子咬烂。”
沈暮没动。直到顾曦转回桌边,重新把尺子在桌面上铺开,沈暮才慢慢收回爪子,退到餐椅底下。瓷砖很凉,从肉垫往上一路渗到脚踝。她蹲在那儿,尾巴环住前爪,下巴压得很低。顾曦还在数数,铅笔点着图纸,嘴唇无声地开合。
沈暮想再试一次。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做。用头去顶,用爪子去按,把东西从地上捡回来,全都没用。顾曦眼睛很好,可她看不见。沈暮盯着顾曦搭在桌沿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正把尺子折成三折,再展开。顾曦做这些时又快又稳,像做过一千遍。沈暮忽然觉得,自己连一条尺子都不如。尺子至少能被顾曦握在手里,看得认真,用得顺手。她呢。她连一句“别闹”都推不翻。
顾曦复核了大概四十来分钟。中间接了个电话,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沈暮只听见“刘姐”“花门”“别再加拱门了”几个词。电话挂断,顾曦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没去睡,从餐椅挪到书桌前,把平板支起来,插上耳机,开始看之前录的场地视频。屏幕光把她的脸照成冷白色,眼下一小块淡淡的青。
沈暮从餐椅底爬出来,走到书房门口。书桌上的小台灯亮着,顾曦半只胳膊撑在桌面上,脑袋一点点往下坠。耳机线从耳廓边垂下来,绕过下巴,搭在锁骨上。视频里在放什么,沈暮听不真切,只有很细很小的音乐声,从顾曦摘下来的一只耳机里漏出来,像隔壁房间飘来的蚊香片。
顾曦睡着了。
沈暮看得很清楚。顾曦的呼吸变了,从刚才的轻而均匀,变成更慢、更重一点。她的头朝右手边歪下去,肩膀跟着往下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撑在背后的那根骨头。右手从桌沿垂下来,指节半屈着,悬在椅子外侧。那几根手指离地板还有一截距离,在灯光里白得发透。沈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跳不上书桌,跳不上椅子扶手。她只能把前爪搭在椅腿边,伸长脖子,用鼻尖去够那根最低的小指。鼻子碰到指尖,凉的。顾曦的指甲修成圆角,肉粉色的甲盖窄窄一小片。沈暮把鼻尖移开,换成头顶。她弓起脊背,让脑袋顶上去,一下下顶着顾曦垂下的指尖。顾曦没醒。手指被顶得轻轻晃了晃,又落回原处。
沈暮想,如果顾曦现在睁开眼,会不会看见她。会不会觉得这只猫不只是在蹭她的手。她说不出来。喉咙里滚过一点很细的气流,连喵都算不上,出口就散了。
顾曦的呼吸乱了一拍。沈暮立刻缩回脑袋,贴着椅腿站好。顾曦没醒,只是把脸换了个方向,埋进臂弯里。那根小指还悬着,离沈暮的头顶不到一掌。沈暮不敢再碰了。她怕顾曦醒过来,看见她这个姿势,又只说一声“别闹”。今晚已经听了两次。她不想再听第三次。
沈暮在书桌边盘下来。前爪并拢,尾巴贴着地砖绕了半圈,把身子围起来。书桌下面的阴影很凉,一只脚凳的毛绒边戳着她的后腿。她没挪开。顾曦的呼吸从头顶传下来,混着座椅偶尔发出的细响。沈暮和她的手指之间隔着那半寸,她守住那个距离,没再往前。
她知道顾曦就在上面。知道就好。
顾曦睡得很沉。沈暮把脸搁在前爪上,听见她的呼吸从桌面边缘沉下来,一小片一小片,带着很轻的鼻音。书桌底下的空气比客厅凉,地砖贴着她肚皮,凉意从后腿慢慢漫上去。膝盖和尾巴尖开始发僵。她没有起来。那根垂着的小指还悬在视野里,在台灯黄光下白得不真实。沈暮把头埋低一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又去碰她。
台灯的光圈只罩住书桌那一块。沈暮盘在光圈外沿,毛色吸掉大半光线,像一团被随手放在桌脚边的旧东西。她听见耳机里漏出的音乐停了,接着是一长段很轻的电流声,像谁忘了关掉的空档。顾曦没醒。后颈枕在臂弯里,衬衫领子翻起来,露出一小截发红的耳尖。沈暮想,她今天一定很累。从下班到买菜到看场地视频,没有一刻是真正歇下来的。顾曦总是这样。以前在学校也这样,明明自己累得眼睛发直,还要转过来问别人饿不饿、回不回得去。
现在没人问顾曦饿不饿。
沈暮把尾巴收得更紧些。她看着顾曦松开的左手,五根手指半扣着,搁在书桌边一本工作本上。本子封皮是深灰色的,边角被翻卷了。沈暮认得出那种卷法,顾曦翻本子从来不用书签,都是随手折角,再用手掌压平。大学时沈暮借过她一回笔记本,打开来满页都是折痕。她当时没说话,只照着顾曦的字把缺的两页抄完整。顾曦的字大,写得很开,笔锋往右上方挑,像这个人走路那样快。这些字她还记得。
书架右数第三格,有一层没放书,搁着几本旧杂志和一只没电的古铜色闹钟。沈暮刚住进来那几天就注意到这个书架。它和顾曦这个人极不相像,边角被磕掉几片漆,隔板弯得弧度很低,书都往中间倒。顾曦买来的新东西总是一时好,时间久了就变得七歪八扭。她没空理。家里能让她安稳睡过去的地方,也都带着这种不理会的痕迹。沈暮以前觉得顾曦什么都做得好,现在她发现,顾曦只是把力气都花在了外面,回到这间屋子,才允许一切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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