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简宁走出豆腐坊时,日头正烈。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白得发亮的云层,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往榕溪村的方向走去,路过村口那棵老榕树,驻足片刻。

据说,当年陈贵就是在这里把他丢下的。九岁以前,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他一直喊冯曼玲“娘”,喊姜平“爹”。后来得知他的父母另有其人,他必须得回陈家去。

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无疑是一场人生的巨变。

树底下修了座小土地庙,香火稀稀落落。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走到村外的土坡上。草已经枯了,下面是龙溪,水浅得露了河床。河堤还是坏的,从他记事起就这样,仔细看着,河堤上有新土的痕迹。也许是哪个佃农自己挖了两锹土,想挡一挡水。

龙溪穿村而过,几十户人家散居两岸,村民多姓陈、姜、林、冯。

姜家住溪北,陈家住溪南。姜平是方圆十几里最有名的豆腐匠,十五岁跟师傅学手艺,二十岁自立门户,赚了钱,在陈简宁五岁那年搬出了村,在安平镇主街后巷买下一处宅子,便不怎么回村了。

陈简宁先去了老村长家。老村长当安平镇的村长当了三十年,前几年退了下来,接他班的是他侄子,可镇上谁家有大事,还是来找他。

陈家靠近田洋的一处土坯房。

夯土墙,黑瓦顶,坐北朝南。正面三开间,中间是堂屋,左右是厢房。东侧搭出一间偏厦做厨房,西侧是猪圈和鸡舍。屋前一块夯土的晒谷坪,坪边种两棵柚子树。屋后一小片菜园围着一圈竹篱笆。

到了陈家,院门虚掩着。陈贵、王素娥,还有陈家两个兄弟陈山、陈寿,都在田里干活,院子里只有陈月盈在扫地。灶房里不知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响。

陈月盈抬头看见来人,忙放下扫帚迎上来,有些局促的样子:“老村长,三郎……”

陈简宁:“阿姐。父亲母亲在何处?”

“爹娘在田里呢,我这就去喊他们。”陈月盈出了院门,往田埂上快步走去。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人声。陈家一大家子人陆陆续续进了院子,陈贵扛着锄头走在最前头,王素娥跟在后边,两个儿子各挑着一担稻草。他们本就是在地里收工了,正打算回家吃饭,半路上碰见陈月盈急匆匆地来寻,听说是老村长带着三郎来了,便加快了步子往回赶。

陈贵把锄头往墙根一杵,看了老村长一眼,又看了陈简宁一眼,往堂屋里走。

老村长被请进了堂屋。陈月盈倒了碗水端上来。

老村长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搁在桌上,看着陈贵:“今日我便不兜圈子了。为了什么事,老陈你心里也清楚。”

“当年这孩子你扔了,是姜家捡的。契书你自己按了手印,没人逼你。后来孩子出息了,你想要回去,我也给你做主了。”

“你现在又来退亲,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贵坐在一旁,没吭声。

老村长又转向陈简宁:“你如今是廪膳生了,往后若顺利,还要中举、中进士。做官的人,名声比命贵。这桩亲事你认不认,你自己说。”

陈简宁立在堂屋中央,拱手施礼,声音不大却笃定:“这门亲事,既有长者之命,亦有契书之凭。况姜家于晚辈有养育之恩。论情、论理、论义,晚辈都没有悔婚的道理。我自然认。”

老村长嗯了一声,转头去看陈贵。陈贵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对上老村长那双眼,喉咙里的话滚了几滚,到底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老村长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家的男子,陈贵,还有他的大儿子陈山、二儿子陈寿,他们都是从早到晚在田里干活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黢黑,手上全是厚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个子都不高,常年弯腰插秧、割稻,脊背微微佝着。王素娥是寻常的农妇,脸被日头晒得红黑,头发随便绾了个髻,碎发粘在额角上。女儿陈月盈也是一般模样。

只一个陈简宁不同。

一身青色直裰,虽不新,却干干净净。身量颀长,面庞白皙,五官清俊,立在土墙边,像一只鹤落在了鸡圈里。

也不知他们陈家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得了这样一个儿子。

老村长见陈贵不服气的样子,指了指他:“你莫要不服。这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你家这小儿子不是寻常孩子,落到你们陈家,是你祖上积了德。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以后也别再去姜家闹!三郎是有出息的孩子,将来若是中了举、中了进士,咱们整个安平镇都要跟着沾光。”

“普通人家的婚事,退了也就退了。可你家这情况,你心里没数?姜家对他那是养恩。养了他九年,供他吃穿,供他读书。这一个孝字压下来,三郎还能怎么做?你做爹的,成日只盯着眼皮子底下那仨瓜俩枣,也不为三郎的前程想一想。往后该怎样便怎样,安安生生过日子。”

陈贵没吭声。

“你也别觉得亏。你当年把他扔了,他没恨你,还认你做爹,你占了大便宜了。”

姜平将陈贵硬是送来的银子、猪肉、红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退婚这场小小的风波,便被老村长一锤定音,悄没声地摆平了。

姜如从冯曼玲嘴里得知了结果,托着腮,坐在窗口吹风,望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发呆,内心感慨万分。

正出神间,视野里忽然撞进一个人。

来人长身玉立,青衫布履,正从枣树下走过,脚步顿住,遥遥地望着她。

对视了片刻。

若是以前,姜如见了陈简宁来,定是欢喜得站起来,挥着双手,隔着窗子便大声唤“哥哥”。

今日却有些开心不起来。

谁得知自己早死的命,都开心不起来的!

陈简宁在树下立了一会儿,虽隔得远,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姜如却莫名觉得他心绪不佳,

姜如挠挠下巴,多少有些心虚。

陈简宁还没回陈家的时候,姜平和冯曼玲忙生意,都是陈简宁带她的。

自有记忆以来,姜如就是他的小尾巴,跟陈简宁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地叫,只觉得哥哥什么都懂,什么都好,崇拜得不得了。

现在开智了,姜如想起那些拍他马屁的舔狗日常,便觉得羞耻极了。

也正因如此,她对陈简宁的情绪感知得格外敏锐。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渐渐近了。

“如如,我可以进来吗?”

陈简宁叩了叩门,声线一如既往地温和。

姜如磨蹭着去开了门。陈简宁垂眸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她唤一声什么。

“你……不回府学了吗?”

陈简宁:“我告了三日假,明日再回。”

“哦……”

姜如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自打想起上辈子那些事,她的心态便有些微妙,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曾经的哥哥,如今的未婚夫了。

陈简宁看着她那手都快把衣带绞出花来了,温声问:“如如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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