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尖叫从井口灌下来,像一把尖锐的锥子扎进林峰的耳膜。那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比死亡更古老的声音,是被封存了太久的恐惧在释放时发出的高频震荡。

林峰甚至感觉井壁都在发抖,青砖缝隙里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王叔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接着是身体倒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死寂,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沉默都更深的死寂。

林峰攥着手机,盯着屏幕。那条短信还亮着,每一个字都像燃烧的炭笔烙在他的视网膜上:“孩子,谢谢你引他出来。现在,你看看你身后。”

他不敢回头。他不需要回头。

因为手提灯的光已经开始摇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移动,带起了气流,让那盏古老的油灯的火舌瑟瑟发抖。光与影在井壁上疯狂地舞蹈,那些刻痕在光影的交错中忽然活了过来,组成了一行他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字——就刻在他背后不到半米远的井壁上,被淤泥覆盖了大半,此刻因为光线的角度变化而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不是陈伯,不是王叔,不是老李。是他的名字。

林峰。

刻在井底的名字,刻在四五十年前的井壁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一个早就写好的标记,等待某一天猎物踏入陷阱。而他的名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第三个。”

林峰的手机再次震动。他低头看去,那条新短信的发送者姓名栏里,端端正正地显示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他三个月前亲手写在墓碑上的。

爷爷的名字。

手机屏幕的光在井底亮了两秒,然后灭了。不是没电,林峰清楚地看到屏幕上闪过一个黑色的方块——那是某种东西遮蔽了屏幕,像一只手掌按在手机上方,挡住了所有的光。

不对,手机在他手里。

他猛地抬头,手提灯还在井壁上挂着,昏黄的光圈依旧忠诚地照亮着周围不足两米的范围。

但他的影子变了。刚才他的影子投在井底的淤泥上,朝东,现在朝西。这说明光源的位置变了,手提灯没有动,那就是说,有另一个光源出现在井底。

林峰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淤泥里有一个发光的物体,半埋在黑色的泥浆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那是一只老式的翻盖手机,十年前流行的款式,外壳磨损严重,屏幕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裂纹。但屏幕是亮着的,显示着一条正在编辑中的短信,收件人一栏赫然写着——林峰的号码。

发件人栏是空的。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来,伸出手,手指触到那只手机的瞬间,屏幕上正在编辑的文字猛地跳了一下,像一条被惊动的蛇。文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速度极快,像是有人在另一边疯狂地打字,可周围没有键盘声,只有淤泥里气泡破裂的噗噗声。

“别碰他。”

林峰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只老手机不到两厘米。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他不是王叔。”

井口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那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枯叶擦过地面,但在封闭的井道里被反复折射放大,变成了某种带着共鸣的嗡鸣。

林峰仰起头,看见井口那圈灰蓝色的天空被一个轮廓完全遮住了。

不是王叔。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动作迟缓而僵硬,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他站在井口的正中央,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井底,月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的脸笼在一片深重的阴影中。只有两只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一种幽绿色的、像腐烂的磷火一样的光。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熄灭了。井口上方再次传来声音,这次不是叹息,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声音苍老而清晰,每个字都像被井水泡过:“下来吧,孩子,我等你很久了。”

林峰认得这个声音。他在医院里听过,在深夜的病房里,在输液的滴答声中,在他握着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时。这是爷爷的声音。

“你是谁?”林峰听见自己在问,声音比想象的要冷静得多,像一个人在梦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的那种冷静。

井口的黑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手提灯的油快烧尽了,火光开始剧烈地忽闪。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在这个院子里,你爷爷教你的那句话吗?”

林峰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是八岁的夏天,他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看蚂蚁搬家,爷爷走过来,忽然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句话没有任何上下文,爷爷说完就站起来走了,像一阵风。

这么多年来,林峰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这句话,因为他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自己童年的幻想,不确定一个八岁的孩子是否真的有资格拥有这样一个秘密。

“你爷爷说——”井口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挖出来的,“第三个才是真的。”

林峰的嘴唇开始发白。这是他八岁那年听到的原话,一字不差。不是“第三个是我杀的”,不是“第三个掉下去的”,而是“第三个才是真的”。真正的第三个,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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