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一片黑暗,穹顶挂着一个半圆的胖月亮,洁白又明亮。这是十一月底再平常不过的冬夜。

玲央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放在矮桌上,桌上还有一袋便利店买的毛豆和几串烤鸡肉串。

“喝酒吗?”

“诶,啊,嗯……”

幸接过玲央递来的啤酒,罐子上冒着水珠,摸上去冰的刺手。玲央在幸对面坐下,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噗嗤"一声,白色的泡沫从罐口涌出来。

“干杯。”

“……干杯。”

两个啤酒罐轻轻碰在一起。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幸低着头不敢看玲央,目光落在桌上的毛豆袋子上。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传来了远处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玲央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把罐子放在桌上。

“呐,幸。”

“嗯。”

“那个照片的事,很在意吧。”

“……是。因为第一次看到你那么发火。”幸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了一下。

“对不起,当时没收住。”玲央的声音闷闷的,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扳动打火机点燃了烟。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了一下,照亮了那张疲惫的脸。

“我的父母……”玲央开口了,“怎么说呢,他们分开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对我都是特别好的……”

幸抬起头,看向玲央。

“但是呢,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因为各种事情吵架,爸爸因为……奶奶的缘故信佛,但是妈妈不信,奶奶就不喜欢妈妈,而爸爸呢,一般都是站在奶奶那边。”

烟雾从玲央的指间缓缓升起,他将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我家条件不是很好,基本上是靠爸爸的工资,妈妈想出去工作……但是被奶奶说是不安分,爸爸听奶奶的,不让妈妈去。然后呢,我七岁那年,爸爸被裁员了……找不到工作,所以整日烧香拜佛,妈妈看不惯爸爸这样,吵架的次数,更多了……”

“吵了几年后,奶奶说妈妈实在不适合做我们家的媳妇,还是快点和爸爸分开吧,于是……十岁时,他们就离婚了。”

玲央的讲述在此停了一会儿,他盯着矮桌上的木纹,眼神放空,好似陷入了某种古怪的幻觉,过了许久后,才像刚才一样继续讲:

“一开始,生活在妈妈那里,后来妈妈在工作的地方认识了一个叔叔,很快就再婚了,再婚之后他们准备去大城市,我呢,那个叔叔说我太小了,跟着去太辛苦了……于是,我就被送回爸爸那边了。”

“爸爸,也和一个阿姨结婚了。当时,阿姨肚子里已经有小宝宝了,家里人需要照顾她,我被使唤着干了很多活,但我太笨手笨脚了,爸爸怕我撞到阿姨的肚子,就把我送到奶奶家。”

“奶奶……”

说到这里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玲央连忙吸了一大口烟,结果被呛到了。他狼狈地咳嗽着,生理眼泪从眼眶里沁出。幸赶紧递过去一张纸巾。

“……奶奶恨我。”

“所以十三岁的时候,谁都不要我。”

幸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啤酒罐的拉环。

我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

还在家里,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弟弟,还有波奇……妈妈总是给我做便当……爸爸虽然不爱说话,但总是给我和弟弟最好的……

玲央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喷出。

“学校是义务教育,但是,买制服的钱和伙食费交不起,我也不喜欢待在学校,干脆就辍学了。”

“要活下去嘛,就去公共职业介绍找工作,当时有几个大叔说,到东京能赚很多钱,我想起来,妈妈当时也要去城市,东京一定能让我活下去,所以我偷偷挤上夜间巴士,到这里来了。”

“结果……和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呐,幸,你听过‘东横小孩’吗,我以前就是的。”

幸知道这个词。在东京街头,偶尔能看到那些无家可归的少年少女,蹲在便利店门口,或者躺在公园的长椅上。他们的眼神空洞,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遗物。幸刚来东京时,也是“东横小孩”。

“……每天都不知道在哪里睡。半夜睡着的时候,被不认识的人叫醒,差点被带到什么地方去。”玲央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有一天,被便利店的店长搭话了。”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很轻。

“好心的大叔说:‘你啊,有这张脸的话,能养活自己哦。‘然后呢,就被介绍给歌舞伎町里的卡拉OK里陪酒了。”

“……最开始是最底层的小弟。每天陪客人喝酒,换烟灰缸。但是,能吃上饭了。也不用担心半夜被谁叫醒了。”

玲央的过去讲完了,但幸还没从这些故事里清醒过来。上天好像把玲央正常生活的路都堵死了,逼他不得不进入风俗业,靠出卖身体勉强活着。

就这样吗。

玲央哥,14岁就已经这样了吗?

他咽下喉咙里一瞬间涌上来的苦涩,说道:“玲央哥。”

“嗯?”

“我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玲央没有回应,他只是掐灭烟,侧过头看了幸一眼。

“我以前生活在一个小渔镇里,大家都很熟悉。小时候因为身体太弱小,性格太懦弱,所以没被爸爸妈妈以外的人看好过,邻居们表面说着什么,因为是个很弱的孩子所以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背地里却对自己家的孩子说千万不要变成我这个样子。”

“大家默认这一点后,学校里的同学和前辈都欺负我,把我堵进厕所里逼着我舔地板,扔掉我的书包,波奇的照片湿了。”

“告诉爸爸妈妈后,妈妈去和班主任说。但没什么用,变本加厉地欺负我,但因为快初中毕业了,妈妈没办法了,只能让我忍一忍。”

“波奇后来得了病,想去仙台的宠物医院给它治病,但是没钱,爸爸的工友说波奇不过是个畜生,哪里有钱给它治病。因为太多事情,15岁的升学考试,心态不好落榜了。那天回来准备和波奇最后玩一次投球。但是,去海边的时候,又被那些欺负我的人拦住,带头的直人要抢波奇,波奇咬了他,然后被摔死了。我和直人打架,我恨不得打死他,把他打出了血,其他人说我疯了,去叫大人。”

“爸爸妈妈都来了,他们看到我手上的血吓坏了,我知道那里没我的容身之处了,所以我抱着波奇的尸体跑了。”

玲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幸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是吗……”玲央的目光一直紧盯住幸,“……一直以来都辛苦了,我们家的幸。”

幸的眼睛里闪动着泪珠,当他抬头看向玲央的时候,肩膀在微微颤抖。

“反正都过去了嘛。”幸蛮不在乎地说,脸上却是某种脆弱又恍惚的神态,“我现在已经是朝凪幸了。”

“先喝酒吧。”玲央说,“已经温了。”

两个啤酒罐又一次碰在一起。

“玲央哥。”幸突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一切。”

玲央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一个无奈又释然的笑。

“笨蛋……”

啤酒很快就喝完了。幸正在解决烧鸟,玲央站起来转身走到了小冰箱,又拿出两罐新的啤酒。他的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还叹了一口气。幸立刻停止了吃东西,问道:“怎么了?”

“幸,能问问你的,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吗?”

幸不安地望着玲央。

……真正的名字。

佐藤健太。

那个人,早就被我丢掉了不是吗……

“……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玲央说得轻声细语,没有追问的意思。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

不是不想说。

只是,感觉那个名字不会被人喜欢。它太普通,普通到即使在小渔镇,每走几步都能碰见一个重名的。

这个念头始终让幸萦怀。

但是,想起玲央与他之间的对话,想到玲央保护他时的决绝,想到玲央看向他时眼里的善意。他绝不能否认玲央对他的真诚与爱心。

“佐藤……”生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佐藤,健太……”

说出来了。

他焦急地等待着玲央的反应。拜托了,什么都好!幸希望玲央能接纳这个名字,就算它只出现几秒就消散在空气中,玲央也要——不,是必须喜欢这个名字!

玲央笑了,幸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对方从不会嘲笑他,于是稍稍挺直了背,准备玲央接受对这个名字的褒奖——

“好名字。”玲央说,“‘健太’,是"健康茁壮"的意思吧。……爸爸和妈妈,一定是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是啊。

母亲经常对他说的一句话就是:“健太,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妈妈就很开心了。”

“真好呢。”玲央一面说,一面抚摸幸的脸,“……能被取这样的名字。”

幸下意识问:“那,玲央哥呢?”

“玲央哥,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吗?”玲央说话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叫……”玲央吐出了一个名字,吹到了幸的耳畔。

……

什么?

刚才玲央哥说了什么?

幸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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