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飞鸿直了眼。
“我认真的。”辰雪雪道,“桃公主是我姑姑这辈子最珍视的人,她死了,姑姑的心也跟着死了一半。”
“没当皇帝之前,姑姑常想着拿自己有的一切去换她活过来,可当了皇帝之后,再去选择时,却难以抉择。”
“桃公主很重要,当皇帝很快乐,姑姑在深夜落寞的时候怀念逝去的桃公主,在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披上龙袍俯视群臣。她夹在两者中间,有时也不知所措。”
“不过……死去的人毕竟回不过来了。就像姑姑下令处死欧阳皇室那些皇子宗亲时,并没有想象中复仇的痛快,因为无论杀一个姓欧阳的还是一万个、十万个姓欧阳的,都换不回桃公主,桃公主早已在她登基的十一年前就死了。”
“我们辰家的人似乎都是这般,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了号令天下的力量,可最重要的人偏死在这之前。简直像遭了诅咒一样。”
说到这里,辰雪雪的手颤抖了一下,这是藏在她心里很多年的话,从未向任何亲人、朋友倾诉过。
“我家出过很多皇帝,姑姑是皇帝,祖母是皇帝,祖母的姐妹也是皇帝,做了皇帝,一令可杀万人,一令可泽万人,但是……然后呢?”
“我的敌人有那么多吗?裁决一个国家的命运,我又做得到吗?”辰雪雪叹息一声,挠挠脖子,感觉残仙剑碰过的地方,还残余着杀气。
“总之,我不想当她们那样的人,太累了,反正,当了皇帝该伤心还是伤心,该吃饭还是吃饭。”
“那你将来想做什么。”韩飞鸿问道。
“等师父离开黑水狱,我想去东海逛一逛,那是我的故乡,可我从没机会好好看看它。我还想去北境的七大城,去西海的无极宫、无涯海,我要乘世上最大最快的船绕着镜悬来回打转,一辈子也不停下,研究出一千套剑法刀法,教给遇见的有缘人,吃任何能吃的东西,尝完世上的新鲜。”
“等我老了,头发白了,牙也掉光了,我就去写书,让茶馆酒肆路边摊的说书人都说我的故事,让最漂亮动人的嗓子唱我的戏。”
辰雪雪说着笑了起来,但她发现韩飞鸿没笑,而是一副苦恼的样子,她慢慢收起笑,唤了一声,“飞鸿?”
韩飞鸿看着她,吞吞吐吐道:“原来一直以来你心里都是这么想的,我居然都没察觉……”
他自以为是辰雪雪最好的朋友,以为凭借天心帝对辰雪雪的宠爱,太子又没有改姓辰,南境国将来会是辰雪雪继承,辰雪雪顺理成章做了皇帝,他就是她最忠诚的臣子。
当臣子都想效忠贤明的君主,像他这样家里长辈是忠臣的世家子弟,心里更渴望遇见值得托付的君主,他遇见了辰雪雪,觉得很幸运。
谁曾想,辰雪雪说的那些烦政治、烦趋炎附势的官员的话都是认真的,不是发发牢骚,开玩笑。
韩飞鸿一屁股坐到大石块上,从雪堆里抽出一根小木棍,将雪层戳了一个又一个黑孔,发泄苦闷。
辰雪雪蹲在旁边,默默瞧着他。
寒风拐着弯穿梭雪松密林,像一柄柄薄薄的冷刀子。
不知过了多久,韩飞鸿咬咬唇,道:“其实,我……我也不想当将军。”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看着千军万马朝我奔来,我心里很恐惧的,我至今都记得射杀的第一个将士的眼睛,他眼里写满了不甘和……恐惧。”
韩飞鸿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叔叔说,每一个打过仗的人,都是这样的,恐惧埋在心里生根发芽,你不战胜它,它就吞噬你。”
“叔叔战胜了恐惧,成为了名将,在沙场上战无不胜,获得了战神美誉。可我不行,我一直都在害怕,只是装作若无其事。”
“打仗虽然可以建功立业,但也会死很多很多人,他们离开了家乡,却再也回不去,每一次我觉得自己快死了、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起你和姆妈,告诉自己,我必须再一次见到你们,再一次见到乾元城。”
辰雪雪听得心头发紧,手搂上韩飞鸿的胳膊。
“我的恐惧一刻未止,只是靠着守护南境的信念在打仗,我渴望对手,却一点也不希望杀死谁,可我必须箭无虚发,因为我是韩家军最好的弓箭手,一旦失手,就败了士气。”
“夜里,我想起亲手杀死的那些人,就睡不着,哥哥便坐在营帐外为我吹埙。听着埙声,我明白自己不如哥哥,一辈子也成为不了叔叔那样的将军的……”
“我……嘶!”辰雪雪忽然碰了碰韩飞鸿脖子的淤青,痛得他倒吸凉气。
“北羽还掐你脖子?”
“额……我先想掐她的,谁知道一下就被她压制了。”
辰雪雪笑着摇头,“跟小孩打架似的。”
她弹掉落在韩飞鸿头发边的雪粒,拉他起来。
“等我们再长大一些,就不管姑姑和韩将军了,想去哪就去哪,一人一匹快马,踏遍天涯海角。”
“骑马?刚才不是坐船吗?”
“海上风那么大,一直坐船把我吹成黑炭怎么办。”
韩飞鸿:“我不怕吹,男人黑一点才像样。”
辰雪雪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从九岁开始,就老像个猴子一样挂在树上,原来是想晒黑。”
“猴子?!你、你那时候明明夸我像雄鹰的!”韩飞鸿如遭雷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你当时养了只猴子天天带到我家耍!”
意识到说漏嘴了,辰雪雪赶紧开溜,韩飞鸿在后面追她,二人嬉笑打闹,将演武场受的挫败甩到了天边。
…………
与此同时,莫淮与南戏霖躲进了闹市之中,南戏霖拉住还想跑的莫淮,“莫兄,算老弟求你了,别再跑了,我、我快喘不上气了。”
莫淮:“天心帝的护卫很强,一起上我不是对手。”
“放心,北羽有分寸,不会干出在乾元城老百姓眼皮子底下绑架他们圣女的事,顶多吓吓她。”
南戏霖四处看了看,见不远处有茶棚,便过去点了茶,莫淮只能跟着坐下。
南戏霖摸摸干瘪的钱袋,“本来该请你喝好茶,但我实在没钱了。”
“这茶挺好的。”莫淮喝了一口道。
南戏霖喝着茶味淡到长鸟的茶水,干笑道:“戴着面罩不闷吗?”
“还好。”
“不如摘下来?”
“……”莫淮不说话了。
南戏霖心想自己就多嘴问这一句,这下可好,这人更闷了。
“为什么要看我的脸。”莫淮对外向来有话直说。
南戏霖也不藏着掖着,“好奇。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北羽喜欢一个男人。”
莫淮把面具取了下来,南戏霖扭头喷了一口茶。
“你……你……”南戏霖咳个不停,莫淮已经猜到他接下来的话。
“你长得好像我朋友的爹!”
“?”莫淮缓缓露出疑惑的表情。
……
南境,乾元城,四方馆。
“莫淮像揽月剑圣?!”北羽不以为然嗑瓜子,“我只看出来他像北离。”
南戏霖:“你忘了,前年揽月剑圣和朝阳郡主来学宫探望北离,请我们几个吃饭,咱们一致认为,北离眉眼像他娘,鼻子下巴像他爹,专挑最漂亮的地方长。”
“莫淮和北离刚巧下半张脸特别像,上半张脸不像,所以,莫淮就是长得像揽月剑圣。”
“他难道是玄家流落在外的血脉?”
“不可能。”北羽从玉盘里抓了一把杏仁,剥了几粒丢给南戏霖,“玄氏是北境屈指可数的江湖世家,世袭玉瑶城主,怎么会让自家血脉流落到东海去。”
正嚼着干香杏仁的南戏霖抓住重点,“莫淮是东海人?”
啧,北羽懊恼,她的嘴太快了。
南戏霖也没刨根问底,换了个话题,“天都快黑了,你还不回屋,白发剑圣等半天了。”
“我等了他整整七年。”北羽不敢回屋,乌去云带来一个东海蛊林的老蛊师,为她检查身体。
生死符,正过来读,反过来读,都十分晦气的玩意,她宁愿躲在南戏霖这边装鸵鸟,也不想去面对体内藏着它的惨淡现实。
“你也有胆小的一面啊。”南戏霖翘起二郎腿,北羽两眼一竖,一拍桌子,“谁胆小?你才胆小!”
南戏霖:“吃了炮仗吗,一点就炸。”
北羽重重哼了一声,“吃火药了!我代表学宫和北境打败了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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